來地藏菩薩慈悲,這初到鬼魂,許他來蒿裡山,領他本家漿水。
有一座望鄉台。
衆鬼登台,各各望他妻子。
一面從此就永辭骨肉,隔絕陰陽了。
這是菩薩好生,念衆生恩愛俗情,使他有此一番遙望的散場。
知道俗情是解,好轉生改過。
那知這衆生不醒,古詩為證:
望望複如何?心與物俱往。
主人已離舍,客氣日侵長。
門戶生荊棘,白日遊魍魉。
精神斫喪盡,靈府誰資養?經營百年内,于何成伎倆。
年年春又冬,日日朝又夕。
漂泊旅中人,能作幾時客?堂堂七尺軀,臨去無寸宅。
青史數行字,荒郊一片石。
人間竟無賴,地下終何益?
單表這西門慶,也随着衆人上的望鄉台來。
各人望的是各人的家,各人哭的是各人的淚。
那西門慶把淚眼揩開,往西南一望,是清河縣地方。
那一時潘金蓮、陳敬濟,還在靈前守孝,不曾死哩。
但見:
暗暗塵寰,茫茫煙霧。
城廊遠開如淡墨,人煙細小似白描。
半真半幻,塵市影裡樓台。
乍聚乍無,鏡花光中妻妾。
堂上往來多吊客,門前樹立大幡竿。
庭堂如昨日,一家盡換白衣冠。
蓋覆是何人?一日不嘗黃米飯。
門客稀疏,應二哥不來哭我。
龐姬冷淡,潘六兒又續新人。
翡翠軒幹壞茉莉花,提刑衙誰署幹戶印?
那西門慶看得分明。
隻不見月娘在何處?原來分娩孝哥,坐月不出。
西門慶貪心不改,見那金銀财寶,燒在門前,不能勾取來使用。
等我再看,才待開眼,隻見一片火光,照望鄉台上燒來。
黑氣迷漫,全不見影。
真好怪事。
西門慶哭下台來,又悲又想,因作[哭山坡羊]一典傳笑:
世人世人,休學我西門慶的模樣。
銅鬥家私,一霎時間全然了帳。
潘六兒、李嬌兒、孟玉樓,那裡去了?小春梅的琵琶,小玉的箫絲弦,那裡供唱?胡僧呵,也是俺要強,連吃了三丸,委實難當。
王六兒的後庭,才然罷手。
追命鬼的金蓮,才把俺的命喪。
想着俺翡翠軒、葡萄架,何等頑耍來也。
風流一世,弄得這等凄惶。
閻王想殺我也,我情願吃兩碗迷魂茶湯。
閻王饒了我罷,我情願領着這些婆娘們當行。
西門慶哭罷唱畢。
衆鬼又哭又笑。
下的台來,衆鬼各有使者押着。
候過堂審錄不提。
卻說這武大郎從服毒身死,一到陰司,在枉死城毒蠱司收魂之後,到今一十六年,未曾托生。
那日從城門首遇見西門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