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事浮雲,行蹤飛絮,天南地北悠悠,似春花秋燕,落葉與孤舟。
任造化颠來倒去,一憑他行止沉浮。
江湖杳,歸期難定,白了少年頭。
韶華能幾日,山道水遠,到處牽愁。
看白萍岸上,紅蓼矶頭。
垂楊外,數聲橫笛,驚起沙鷗。
何處問三阊漁父,盡付與東流。
右調《滿庭芳》。
單表那世上離合悲歡,人生不定。
到了亂世,越發是飄逢斷梗一樣,忽然而聚,忽然而散,偏是想不到處,又有機緣。
即如月娘,原為尋孝哥,誤聽了信,上東京流落在給孤寺中,幸虧翟雲峰念舊,資助盤費,又與他搭了大船上的艙口,順路到臨清碼頭上,回清河縣來,算得是停妥之極。
那知這金兵從山東搶下來,要截船上的宮人,隻得改路,由黃河口上淮安去了。
月娘在那大船上,如何敢下來,隻得随船而去,真是由不的人。
一個寡婦,領着一個使女,雖是隻還翟雲峰送的幾兩銀子在身邊,知上那裡去好,獨自沉吟。
在船上不多二日,過了黃河,是淮安地方。
到了閘口,隻見江南一道旨意下來,說是金人有信南犯,恐有奸細過河,隻将東京送的宮人點名上船,一應帶的閑人,不論男婦,俱趕上岸,不許放過一人,使官兵過船。
那月娘一起搭載男女,一齊趕逐,幸虧那官船的太監認得翟雲峰,把月娘包袱都送上岸;其餘别人,還有空身趕上岸的,好不苦楚。
這月娘和小玉離了官船,守着個包袱,孤孤凄凄,卻往那裡去好,又沒個熟人問問路,如何往山東回臨清去。
二人河上坐了一回,天色漸晚。
那些大小船隻上人都坐滿了,月娘羞慚,不敢近前去問,使小玉:“你去河邊問,有小漁船,咱賃一隻罷。
”小玉走到河邊,要包一隻船上山東,那有去的。
隻見河艄頭停着一隻小浪船,一個七十來歲的老艄婆在船頭上補破襖,小玉問道:“你船可上山東去幺?”婆子道:“這船上有人雇下了,淮安李衙裡奶奶雇下上東海燒香的,你要那裡去?”小玉道:“俺也是兩個女人,上山東的。
”婆子道:“沒有男子幺?”小玉道:“沒有。
隻我娘兒兩個。
要有艙口,多多的謝你些船錢,不拘是誰家雇下的,就在後艙裡也罷。
”原來小玉随着姑子妙趣上東京坐了一遭船,外邊走了二年,也就有些江湖的老氣,道:“就是籴米,都講在一處罷。
”婆子道:“我家老公上城裡接李奶奶去了,等他來商講。
”說不多時,隻見一個老船家領着一個後生,挑着一擔行李,望船上來了,近前見小玉和婆子答話,問是做甚幺的,婆子道:“是雇船的。
我說李衙裡雇下了,他說是兩個婦人,要順路回山東去,好不好帶在船梢上,也多賺幾錢銀子,添着好買裳。
”老艄公又問小玉道:“你隻有兩個人,帶在後艙,做三兩銀子罷,還添上一鬥米。
”小玉道:“多了,連米做二兩銀子罷。
”說了半日,小玉怕天晚了,添上五錢銀子,到那裡上岸。
艄公道:“過了海州,是青口地方,起旱是雇腳,水路有船去的。
”小玉回來和月娘說道:“是一個奶奶雇下燒香上東海去的,又沒個男客。
咱一路搭着,他好不方便,隻講了二兩五錢銀子,咱今夜就宿在船上,老艄公兩口兒倒老實哩。
”月娘即同小玉攜着包袱被囊上了船來,原來一個席棚搭着四艙,後面是鍋竈。
艄公白日在岸上拉纖,黑夜在船頭上睡,隻着這小後生守着行李。
收拾了後艙,給月娘小玉安置包袱,一宿晚景不題。
卻說孟玉樓從那年嫁了李衙内,升了嚴州府,後來陳經濟去拐騙他,被李通判将衙内趕回原籍真定府,因遇金兵大亂,不敢北回。
後來李通判故了,隻得在淮安府典了一處宅子住下,一亂三四年。
孟玉樓生了一子,叫做安郎。
不幸衙内去歲感了時症,五日而亡,止撇下玉樓和安郎。
安郎年已五歲,因許下海州清風頂三官殿去還願,賃了船在清江浦等候,那知天緣湊巧,月娘在此相遇,也是月娘平生賢惠,待衆妾有恩,該受此一番接濟,這都是他積德,絕處逢生。
到了次日天晚,隻見一頂小轎、一個丫頭,騎着驢兒,孟二舅抱着安郎,從岸上來。
這後生接着下了轎,搬上行李。
玉樓進艙,下了前艙的簾子,天已昏黑,後艙使蘆席隔斷,彼此不得見。
這月娘隻道是秋水片帆孤雁宿,那知道月明千裡故人來。
到了第二日,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