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得饑餐渴飲,夜住曉行,向淮安府問路而來。
那時淮南淮北,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,都有百姓團結避難。
在山寨海島裡,日久人多。
沒有口糧,隻得搶劫做起土賊來。
一兩個孤身客人,沒有敢走的。
又有一件怕人處,連年荒歉,米豆沒處去籴,人人搶奪,又不敢販賣。
多有強人截路,把胖客人殺了,腌成火肉一樣,做下飯的。
百姓窮荒,饑死大半;還有易子而食,折骸而炊的事。
以人為糧,說是美味無比,起了個美名,不叫做人肉,說是“雙腳羊”。
這一個玳安,領着孝哥,十四五歲個白胖的小和尚,孤身南走,豈不是件險危的事?
二人不知往南走的路,一步步化着飯吃,問路前行;或是晝走荒村乞化,夜投古寺覓宿。
不則一日,到了淮河渡口,下邳桃原地方。
隻見人民亂走,挽男領女的;也有推車趕驢,背着包裹的。
玳安上前細問,才知道金兵兩路南侵,沿淮安一帶州縣,不攻自破,百姓們各處逃生。
這了空和玳安吓得無路可避,百忙裡尋不出個寺院來。
往東南上一望,露出半截塔的林子裡,不上五七裡路,玳安叫孝哥:“咱如今往前沒處去,不如且躲在寺裡。
你是個和尚,我是個道人,那番兵來時,也不難為咱出家人。
”玳安前行,了空随後,落荒而走。
遠遠看見一座古寺,但見:
古塔高盤雲漢,山門倒秃塵埃,松柏秃頂盡無枝,荒草迷漫全失路,三尊佛像無金色,隻有野鳥來巢;一坐韋馱懸寶杵,那得高僧住錫。
入殿全無香火氣,到門不聽木魚聲。
玳安了空進了寺門來。
隻見鐘樓倒了,地下一口大鐘,半截埋在土裡;大殿上蓬蒿長有一尺多深。
踅到後面禅堂,香積廚都折淨了,隻有伽藍韋馱殿,倒了半間;還有石香爐,長了滿爐的青草;日色沉西,不見一個人來。
往山門一望,都是湖泊,全無個村落。
了空有些害怕道:“玳安,這個破寺,怎幺好住下?”玳安說:“如今天晚了,沒處投宿。
知道金朝大兵什幺時到,一到那裡去躲?咱且在這伽藍神像後邊胡亂捱了一夜。
明日問路再去。
”
一行說着天黑了,滿寺黑胧胧的,又沒個門戶關着。
兩人取把枯草來,把禅杖蒲團,倚在神座旁邊,和衣打坐。
了空卻暗誦觀音大士救苦經,和藥師解厄的咒。
到了四更天氣,總是人煙斷絕,雞犬不聽得一聲。
兩人合眼朦胧,隻聽得一群人進寺來。
到了大殿,乒乒乓乓響了一會,來這伽藍殿裡,使遠鈎長槍亂搠。
唬得玳安伏在神像後做一堆兒,一口氣也不敢出。
了空不知道,問了一聲是誰。
早一撓鈎搭着破直綴袖子,扯出寺門去。
玳安那敢言語。
等不到天明,這群賊早已四散,不知擄着了空哪裡去了。
天明玳安起來,見孝哥沒了,待要往前找信,知是那條路去的?待要回山東,也是主仆一場相遇,怎舍得就去了?隻得拿起禅杖蒲團,往前上大路淮安去罷。
等尋着主母,再訪問孝哥未遲。
玳安無奈,腹中又饑又渴。
往常化齋,還有了空念經。
如今隻得空打木魚子,口裡亂哼幾聲南無觀世音菩薩。
抄化幾文錢米,讨着飯吃,好不艱難。
不知後來主仆何日相逢,母子何年相見。
正是:苦海茫茫,前浪未休後浪起;災魔滾滾,一重未脫一重來。
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