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廬何所有?一灣蓮蕩、數間茅宇、斷塹流離聊補葺,那得粉牆朱戶、禾黍西風、鳴豚落日、灑脫田家趣。
客來茶罷,自挑野菜同煮。
多少甲第連雲,蛾眉環坐,人醉黃金塢。
回頭邯鄲春夢破,零落珠歌翠舞。
得似衰翁,蕭然陋巷,長作溪山主。
紫芝可采,更尋山谷深處。
這首詞單說瓊樓金屋,不如茅舍竹籬;舞榭莊台,不及牧歌樵唱。
嚴子陵的羊裘,卻勝似石崇火浣雉頭;杜子美的榛栗,卻勝似何曾的烹玉炊金。
黃山谷自号四休老人,王稱為四當居士。
何為四休:
粗茶淡飯飽即休,補破充寒暖即休,
三平四滿過即休,不貪不妒老即休。
何為四當:
晚食以當肉,緩步以當車,
知止以當富,無事以當貴。
如今世人不思退步,反說是古人可以隐得,今人求隐也不能夠了。
不知那冀缺躬耕,梁鴻牧豕,梅福為吳門下卒,韓康在市頭賣藥,那個古人不是以窮苦藏身的。
今日士大夫要嬌娃美妾,羅绮在身,絲竹在耳,住着高堂大廈,吃着珍馐美味;選個名山秀水,供我的遊玩,我才去隐。
這是平地神仙,還勝似那公卿大老,待漏趨朝。
那得有這個桃源,來請他去采藥?真是可笑。
因此今人不如古人處,就是名利二字,再不能割舍;直至遭了鳥盡弓藏的大禍,至死不悔。
今日說一個不戀名利的人,後來成了仙佛,隻是一個舍字。
清河縣有一個劉學官,姓劉名讓,住在獅子東街。
當初是個迂儒,一生不敢妄為;那年借了西門慶五十兩銀子,上濟南府做了訓導。
後來西門慶死了,不肯負了前言,使夫人來還月娘。
隻此一念不欺,自然是個古君子。
他兒子劉體仁,做了廪生,到金朝中了進士。
這劉學官在濟南遇了大亂,劉豫降了金朝,幾番失城,這秀才們俱走了。
那有一個來送禮敬先生的?況亂時的俸糧,不消說沒了,又大亂不得來家。
做了一套南北詞十三腔,以明其自得。
名曰:“青氈樂”。
【北新水令】
高名不列缙紳編,别有本儒林便覽。
行藏原是隐,伏旅号為官。
潇灑清閑,又休看做風塵下賤。
【南步步嬌】
空堂四壁紅塵遠,鎮間把重門掩。
然似遠山,風雨疏簾,靜把圖書展。
鳴琴仔細彈,歌一曲幽蘭空谷無人見。
【北折桂令】
老頭巾不受人憐,說甚幺炎涼冷暖,苦辣酸甜。
到處有酒瓢詩卷,龍泉射電,彩筆如椽。
扶世界,不用俺登朝上殿;挽江河,那用俺進表陳言,天賜平安,一任盤桓。
愛清高料沒有暮夜黃金夜,論官箴那裡讨犯法青錢。
【南江兒水】
把傀儡排場戲,看長安棋局翻。
見多少掀天覆地興亡亂,白衣蒼狗浮雲變;朝更暮改蜃樓幻,月落酒人散。
夢裡邯鄲,續不上儒門公案。
【北雁兒落帶過得勝令】
穿一件舊烏青破絹衫,吃幾口鹽黃菜淡茶飯。
白胡須扮出個四皓賢,黑皮靴活像個鐘馗判。
熬不出郭汾陽将相權,也沒有伍子胥镯镂劍。
森嚴明倫堂,緊對文宣殿,回也麽賢。
俺是個活壽星,長命的老顔淵。
【南僥僥令】
青雲時已暮,白日夢常閑;隻當做參禅持戒把耀心煉,也何須訪名山費往還。
【北收江南】
呀做張良辟谷去求仙,學蘇卿齧雪井餐氈。
到如今聞韶三月無鹽,又何用熬煎,又何用熬煎,他道是不食煙火石瞿昙。
【南園林好】
對明月星鬥斑,對松影風景連翩。
受用些燈昏酒淡,得意處竟妄言,得意處竟妄言。
【北沽美酒帶過太平令】
履平地靜波瀾,抛舟楫任長川,正好在廬花岸,閑看魚龍罷釣竿。
似遼陽鶴返吊城郭,閱坐寰。
又何須雕盤美馔,又何須錦衣繡幔,又何須油車翠,又何須瓊樓曲檻!俺向這的是随緣遇緣,知天樂天呀素位中春風無限。
【清江引】
南陽知己何時返,濁酒自家勸。
文章鏡裡花,富貴風中線,不覺的飯牛歌歸去晚。
此詞見劉廣文苦中能樂,是個自得的君子。
後來捱了數年,升任河陽知縣。
因此時天下大亂,南北交兵,就告病棄了官。
在南山下,臨着河邊築了幾間茅屋,栽花種竹;約幾個詩朋酒友,日日吟詠,以消歲月。
或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