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。
第一甲金花錦緞;鼓樂遊街;第二甲金花彩段,鼓樂送出大門;第三甲銀花色緞,鼓樂送出二門。
奏知兀術太子,喜個不了。
一面照依城内坊裡,挨門拘喚。
如有一名隐漏,兩鄰不舉,十家連坐。
那敢有一個婦女不出來聽選的,那一時隻恨天生下來,不瞎不瘸;也有那貞烈婦女,投井自缢的,截發毀容的。
金人知道,又出了大牌,有婦女自死者,罪坐本家,全家俱斬。
誰敢不遵?日夜裡倒守起女孩兒來,顧不得名節,且救這一家性命。
也有氵?邪婦人,見了榜文,要選他的才貌,逞起精神,打扮着要做金朝後妃的。
揚州風俗氵?奢,大約愛考選的婦女,十有七八;貞烈之女,不過一二。
此乃繁華的現報,有多少奇怪的事。
話不絮煩,到了三日,報名已畢,先考頭一場,發出一張條約:
欽差提調淮揚兵馬都督府蔣為奉旨
考選宮嫔、嚴立條約、以防隐漏、以杜冒濫事,照得廣陵為名麗之區,迷樓實煙花之薮,舞逾上蔡,歌出阿陽,代充掖庭,必先茲郡。
今遵奉旨
考選良家、兼收樂籍,分三案為三甲,不啻文士登科,自才藝及聲容,以定女中魁首、百代奇逢、千秋榮寵。
除遵依裡甲挨門報名外,幾系文詞女史,第一場考詩賦論一篇,即合式、聲容姿态。
次場點名、歌舞吹彈。
末場面試。
先三日,揚州府各遞試卷,腳色并載裡甲年貌履曆、學習某藝。
臨期執伎登堂驗選,一照文場殿試,分三甲上下遊街及第、如有濫冒頂替,許人揭告以違。
旨定罪不待特谕
大金天會年月日
到了三日後,婦女報名已畢。
由江都縣,申到揚州府。
挂出牌來,在察院街門聽考。
臨時蔣竹山阿裡海牙,并本府大小官員,俱是大紅吉服,門前懸彩奏樂,挂了三個大字,是“女開科”。
這些婦女們,都是豔妝麗服,傅粉塗朱;也有哭啼啼在轎裡,父母随着送場,似昭君出塞一般,哭的千人落淚;也有喜喜歡歡,先換了金朝服色,窄袖戎妝,平頭盤髻,也十分好看;多是樂藉賣瘦馬的人家。
一時間就揚鞭上馬,嘻嘻笑笑,争這女狀元。
街上看的人,上千上萬,擁擠不開,魚貫而進。
約有二千五六百名。
大門首知府點了名冊,一個個花攆錦簇,五色紛披,果然也甚可觀。
但見:
千層錦繡,萬朵胭脂。
騎羅對對,排來五色雲霞;珠玉叢叢,親出三春花柳。
一個家淡妝出月下梨花,卻嫌脂粉污顔色;一個家濃染似雨中芍樂,恍疑香露滴衣衫。
那愁的低垂粉頸,好一似捧心西子,越添上一種妖娆。
那喜的滿面笑容,好一似渡海觀音,更顯出十分鮮豔。
高髻雲鬟,扮的是大内梳妝;動人處玉钗斜挂,弓靴羅襪。
走的是揚州俏步,關情處檀袖偏拖。
長的是眉,眉彎新月,遠山淡畫出雙蛾;秀的是眼,眼溜秋波,碧水輕盈含一笑。
粉的是腮,鼻邊紅杏淡如雲;朱的是唇,齒上櫻桃明素玉;圓的是肩,新藕琢成香玉臂;軟的是乳,梅萼初簇碧酥囊;纖的是腰,楊柳三眠;細的是股,芙蓉兩朵。
翡翠群中藏翡翠,鴛鴦陣裡卧鴛鴦。
大堂上坐下了阿裡海牙居左,蔣竹山居右,俱是大紅蟒服,金幞頭玉帶,帽上懸着貂尾。
這是金朝官制,凡官二品,方許帽上系貂。
如今梨圓唱戲,還有此制。
一邊分了東西文場字号,俱在堂下面試,怕有代筆,番将堂下帶刀巡邏。
隻見一個教官提着一面牌,上寫着四行大寫:
第一場題三道
沉香亭牡丹清平調三韻
廣陵芍藥五言律詩
楊貴妃馬嵬坡總論
這些平日讀書飽學,吟詩作賦的女學生們,多出在士宦名系之家。
從七八歲上了學,偏是聰明乖巧,比兒子讀書還長進的快。
如今揚州府風俗,不教兒子讀書,隻多少識幾個字,就叫去做生意。
隻有這女兒,偏要學習詩詞,博出個才子的名。
因此常常惹出風流話來,今日揚州考選女秀才,皆因有此風俗,才有此番選試。
單表這女秀才們,見了題目,一個個價鋪下玉版紙的試卷,紫管的彩毫細筆,羅紋的鶴端硯,松煙金癸的龍香墨。
精思苦索的,攆捉着兩道眉兒,想一句寫一句,十分好看。
那得意的思入風雲,把羅袖拂一拂紙,伸出那春筍般又細又白的指頭兒,捱起筆來,真似龍蛇飛舞。
那消兩三個時辰,把卷子謄真,俱是锺王楷書,珠圓玉潤,捧着卷子送到考試官面前。
那知道考試官卻是不識字的,隻憑着揚州府推官姓王的,是個才子,積年大詞客,憑着去取。
阿裡海牙是個武将,不消說得心迷目昏。
蔣竹山隻記得幾個草頭藥方,那曉得詩詞歌賦。
見了女子進場時,已好似雪獅子見日酥化了半邊,連骨髓都流出來。
又好似看太陽花了眼,道是青紅黃黑,在眼睛裡亂滾,忙得個可憐。
到了日西時,也收了百十本卷子。
其餘卷子或句不成章,字畫差錯,俱不入選。
還有曳白的,俱一齊出場。
到了次日,貼出榜來。
大金國揚州府為考選女科事,今将頭場取中合式進士開列于後:
一甲第一名宋娟(揚州府江都縣人商籍論一篇(馬嵬坡)
二甲第一名王素娥(揚州府通州人樂藉沉香亭詩三首)
三甲第一名柳眉仙(淮安府山陽縣人軍籍廣陵芍藥詩二律)
其餘考選不等,定了名次,共取中進士八十二名,不能細載。
隻有女狀元宋娟朱卷,傳滿揚州。
這些宿儒才子,也都誇他博學宏詞,不像個女子。
即時刻了傳誦。
楊貴妃馬嵬坡總論
蓋聞情者弱骨之媒,愛者醉心之驿。
星眸粉黛,名為伐性之斧斤;狐媚嬌癡,号作登床之機弩。
況假合能有幾時,玉損朱顔;轉眼而雞皮鶴發,好醜無聞。
一味金床象枕,回頭而骨冷魂消;愚者沉焉,達者笑之。
故琴瑟取諸關睢,樂而不氵?。
床第戒于牝雞,禮以防亂。
乃有唐闱多穢恣情漁色,納子婦為吳太真,寵妃姊而封列士;華清水滑,凝脂流合歡之香。
繡嶺塵飛,連騎貢側生之笑。
堂開錦繡,排甲第于雲雷;門列柔戟,擲步泥于金玉。
雕麟織鳳,羅纨窮天女之工。
玉脍冰鱗,水陸盡窮民之血。
以茲氵?相煽,陰氣乘權,蛾眉嬌妹,鴛鴦入鸠鴿之群;碧眼胡兒,虎豹結孤狸之黨。
洗兒之金錢一入,漁鐵之鼙鼓忽來。
鳳辇雲奔,馬嵬塵起,路傍棄霓裳之寶器。
道隅走乞食之王孫。
遂使蛴頸投環,羊頭實塑,七夕密約,化為煙冷,三峽淋鈴魂消夜雨矣,不亦悲抱。
然後知玉碎香殘,前日之珠翠也。
娼妓微塵,前日之歌舞也。
手掬麥飯,前日之珍馐也。
以槍揭首,前日之劍南旌節也。
樂極而悲來,物窮而理返。
故君子土木形骸,富光富貴,性不以情移,而議不以愛亂。
蓋審于濃淡久暫之間,不以彼易此也。
第二甲榜眼王素蛾沉香亭牡丹清平調次韻
玉肌玉骨月為容,久厭胭脂入畫濃。
洗淨鉛華應不染,天台姑射一時逢。
又
并蒂連枝笑合歡,玉容常自月中看。
姚黃魏紫争承寵,冷萼天香未可幹。
又
石家金谷暗生香,風雨春深自斷腸。
為囑花神好自護,明妃馬上不成妝。
第三甲探花柳眉仙廣陵芍藥五言律
漢宮仙掌露,春色上華簪。
影漫盤孟玉,光搖圍帶金。
花王總讓寵,蝶使莫相侵。
應有東君薦,莺燕到上林。
原來二女子詩中,包藏深意。
說那沉香亭牡丹,不愛繁華,甘心枯守。
每一首末句,卻有自寓的意思。
這芍藥詩,卻說的是富貴,有金屋貯阿嬌,昭陽第一人的光景。
那玉盤孟、金帶圍,乃芍藥佳種。
真是詩中的李杜,女中的謝道韫、朱淑真,也不能到此風雅。
其餘合式的女進士,或有幾句,不能遍傳。
到揭曉傳胪,女狀元宋娟,在公堂上,插了兩朵金花,兩肩上十字披了織錦金緞,兩對彩旗。
四名鼓樂引導,當堂上了四人大轎,送歸及第。
榜眼王素蛾也是一樣,卻是彩緞一對,彩旗一對。
探花柳眉仙也是一樣。
到了三甲以下散進士,不過二枝鍍金花,一對紅紗。
二人轎子,俱鼓樂引着,送在大營裡。
見了四太子謝恩,聽發在那裡。
那時兵馬急着渡江,一面逼拷富戶,一面搜羅婦女。
兀術隻選了幾個會彈唱的随營。
把這女狀元二甲三甲共選取的八百女進士,一時沒有這個落地,又不便發落回本家,怕有逃亡走匿的事,叫王推官安置。
隻有瓊花觀地方寬大,把上下房,道官火頭,一齊趕退,将這婦女們權且安置,使老成番官看守把大門封了,不許親戚往來。
以待平定了江南,往燕京進獻于金主。
這些婦女的父母,在外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