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馬上回京之想。
理由是在宮中或頤和園内,他偶然還可以得到幾分鐘的自由;這短短的四五分鐘的空隙,對于他,真比什麼都寶貴。
他可以盡量利用他們來開玩笑。
然而他所開的玩笑,卻總是脫不了孩子氣的,我至今還記得有一件事實,極好做他富有稚氣的明證。
每天早上,凡在宮中稍有地位的人,都得去參加早朝;——這是和廷臣們所參加的早朝不同的,我們去參加早朝的意思,隻是去向太後叩請晨安,并不需要計議什麼國家大事。
——光緒也是出席者之一,于是我們便利用這這個機會,每天做一次極短的談話。
但有一天的早上,他忽然和我開起玩笑來了!因為每當太後從伊自己的屋子裡走出來接受我們的參賀的時候,必先有一個走出來喊道:“來啦!”這樣一喊,大家便知道太後的聖駕快到了,慌忙一齊跪下去,叫頭迎接。
這一天,太後還不曾出來,光緒忽然回過頭來向我說道:“來啦!”我想不到他會跟我開玩笑,竟不曾注意他自己有沒有跪下去,便信以為真,撲的跪倒了;後來大家都笑了,我才知是上了他的當。
太後也許根本還不曾起身咧!
可憐的光緒,在名義上他是一個皇帝,但他是如何的孤寂悲傷啊!他隻能從這樣幼稚不足道的玩笑之中,找到一些快樂,更是何等的凄慘?當時我受了他的騙,雖也會陪他笑了一會,可是退下來一想,我真忍不住要替他哭了!我可以斷然的道,除卻這種無聊的玩笑以外,他不用想再找到什麼快樂;他心裡頭所愛做的事情,偏不能做,不愛做的事情,卻偏要他做。
總之,無論到什麼地方去,他始終是一個囚犯的身份!
我們的列車,一到晚上就要停了;大概車子在晚上的行動,不免有礙太後的安甯的緣故吧?車子既停,一切聲息,也就同歸于盡;這樣,太後便可安卧了嗎?不,不,以太後的尊貴,豈能露宿在野外而沒有一些防衛呢!所以每到我們的車子一停,在後面遙遙地追随着的一列兵車,便也跟着停下來;幾百名武裝整齊的警衛軍,忙從黑暗中爬下車來,悄悄地在我們這列車的四周,布開了防哨。
而在太後和光緒所乘的(光緒的車上,兩邊也各有一條藍色的巨龍漆着。
)兩輛車的旁邊,拱衛得格外的嚴密,簡直是全部給包圍住了。
不過,太後自己還是可以自由下車的,隻要伊高興的話;而光緒卻不能越雷池一步了,旁的人也一概不準走上去。
他可說是已跟世界上的一切人,一切物,全隔絕了,和寂然獨處的孤魂野鬼無異。
惟有在睡夢之中,他方能暫時逃出這個到處有惡魔躲藏着的大圈子去。
在我平生所見過的許多人裡面,他真可算是一個最不幸的腳色了!同時,他又是一個最讨人憐惜的人。
我想,這一次上奉天去的遠遊,對于他,至少會有一些安慰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