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在宮的宮娥,太監,凡有一些機會可以挨上來的,那個不願來替太後接駕。
便是那幾個頑固的大臣,當太後未啟程以前,雖是拼命的上奏章,口口聲聲的要阻止伊坐着火車上奉天去,但此刻也都忙着趕來了;在他們的心中,對于太後我人們這一起人的竟能安然回京,少不得總要有些詫異的,或者會當做是太後的洪福所特緻的奇迹,斷非常理所許,那也不能細究了。
太後見了這麼許多誠心誠意來迎接伊的人也并無怎樣興奮的表示,隻略略看了他們一眼,便算數了。
這是伊四十餘年來已見慣了這種炫耀的排場,因此不再有什麼特殊的感覺了。
假使伊的性格并不是歡喜大權獨攬,睥睨一世的話,這種虛榮熱鬧的排場,必然早就厭倦了!我往往在私下估量着,萬一在一個出人意外的機會,竟可使伊解除了一切的束縛,重新做起另外一個人來的話,伊究竟會不會就肯把伊所習慣了的種種行為改變過來?這是大可研究的。
現在呢,伊的生命裡雖然充滿着一種超人的權力,但快樂的成分是一些沒有的!
下了車,我們便一齊重上肩輿,這些擡轎的小太監們也象比往常跑得快了許多,雖然他們還是擡得很小心。
我從轎簾的隙縫裡低頭下視,隻見地上鋪着的黃沙,很快地在往後面退去,也可見我們的轎子是行得怎樣的快了。
便使我回想到十幾天工夫以前,我們打宮出來,從這條黃沙路上到車站去的時候,我們的興緻是何等的高啊!仿佛還是昨天的事情!不多一會,我們已進皇城來了,城門分兩邊敞開着,絕不遲疑地把我們迎接了進去。
然而這裡卻還不是我們全程的最終點咧!太後是決不會就在這裡停留着的。
雖然這裡确然是皇城的中心,内苑的深處,所謂中樞之地,但太後是一向不歡喜這個地方的!“這裡是多麼的陳舊古陋啊!”有一次,伊曾經很顯明地表示過伊對于這座皇宮的不滿意。
伊說:“除掉了許多的廣大得不适當的房屋之外,簡進是空空洞洞的一無所有了!隻要我們發出一些極輕微的聲音,便會激起絕大的回聲;使我們聽了,立刻就會毛發悚然。
便是那一所禦花園,也是一些點綴都沒有;滿目全是高大陰森的老樹,既無鮮豔的花卉,也沒有溫馨的和風。
這個地方簡直是到處隻有一陣冷冰冰的死氣,絲毫的生趣都沒有!”因為這個緣故,伊暮年的生活,十分之七以上是在頤和園中度着的。
不過今天才從奉天回來,依理講,不能不先到宮中來走一遭;如果沒有這一種習慣上的拘束,伊出了車站,必然直接要上頤和園去了。
到了晚膳的時候,伊便向我們說道:
“這是完全不成問題的!因為皇上回京之後,也沒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他去辦理。
”這是一句假話!其實就是說伊自己目前尚無什麼重大的事情要處理。
“好在祭奠太廟的日子還在四天之後咧!所以我們盡可安安靜靜的再去休息幾天。
明天早上,大家一齊準備,我們一清早就要上園子裡去了。
”
太後本是習于早起的,而同時還有一層原因,使伊每次從宮中到頤和園去總歡喜在大清早動身;這原因說破了也是一種迷信。
因為有一天工夫,伊和一位掌管欽天監事務的親王閑談,偶然問起每一天最吉利的時辰多半是在什麼時候?這位王爺的答複是當清早朝日初升的時候最吉利。
于是太後就深信不疑,每次出宮,總支持着要愈早愈好,無意中倒養成了一種很合衛生的習慣。
第二天清早,恰巧在那旭日初升的時候,我們這一起的人,連光緒一并在内,便由太後率領着,依舊帶着幾分象昨天那樣的迫切的神情,上轎出宮,魚貫着馳往頤和園去。
一進園子,我們才知道這裡果然是值得我們起一個大清早的!
記得我們離開北京上奉天去的時候,最後一次來到頤和園中,兀是還不曾見有怎樣爛漫的春意;因為那時候殘冬初盡,花木多半尚未透發,所見的無非是才長的綠葉,和一些含苞的蓓蕾而已。
現在隻隔了十四天工夫,可是那多能的大自然,已幹出了一番驚人的奇迹來了!整個的頤和園,到處都給它點綴得花花綠綠,猶如錦繡世界一般,各種顔色鮮麗的花朵兒,象在争鬥勝似的怒放着。
牡丹花,這是太後平生所最偏愛的一種花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