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亂走,看的極真。
忽見一個中年的一婦一人出來,但見:水鬓斜拖,面皮黃白。
年紀有四十多歲,唇上抹兩溜胭脂;身腰兒三尺多高,臉上搽一堆膩粉。
高底雲頭鞋,半寸不俏;長眉涎瞪眼,慣戰能遙久在暗巢開狗洞,更從假道做龍陽。
細珠看了,叫雲娘出後艙來看,道:“這不是宋小江老婆苗六兒?剝了皮,我就認不得這一婬一一婦一了!”
雲娘正在疑惑,隻見船邊上又走出一個年少一婦一人,有二十一二歲年紀。
但見:金絲高髻,一半是京樣宮妝;油?斜梳,又像是市頭娼扮。
面皮不紅不白,疑是芙蓉出水;腰肢不長不短,猶如柳線臨風。
吞肩蟒袖,昭君馬上少琵琶;到膝宮靴,焉支山下無顔一色一。
雲娘看了一回,認不出來。
細珠道:“倒像那宋家小秀姐,咱買了送給高大爺的,隻是出落的長大胖了些兒,隻怕也是他。
隻是幾時回來了?”說不及話,隻見兩個盤髻的番婆,船頭上叫:“宋太太,宋太太,來這裡頑。
”原來艄公拿着網,船上打魚哩,引的些一婦一一女一們都出來看。
内有一個在衆人背後,見雲娘、細珠出來看——是大船上一婦一一女一——他卻回頭先看見雲娘。
那雲娘隻道是外邊沒人認得他,隻管露出身子來呆呆的看,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,高叫一聲:“大娘,你怎麼在這裡?”
這一聲叫,險不把雲娘驚回旅夢愁江上,疑在故園明月中。
雲娘回頭一看,唬了一驚,不是别人,乃是他二娘喬倩一女一。
從南宮吉死後,回了院裡,又嫁了趙二官人,不足二年。
這遭被擄入營,他做了夫人。
雲娘不敢上這官船,隻到前艙,二人相望流淚。
雲娘說不見了慧哥,要上東京找尋,喬倩一女一說城破被擄,如今要帶上燕京去了,不料這裡又得相逢。
看見雲娘衣衫褴褛,滿頭塵土,就知道路艱難,連忙頭上拔一根金簪子、一雙金戒指,悄悄遞與雲娘。
雲娘不肯受,喬倩一女一道:“也是咱姊妹們一點心,知道那裡再得相會?”雲娘才袖了。
大家拭淚而别。
那苗六兒看見,明知是雲娘,躲進艙裡去了。
一聲鑼響,一婦一人各進官艙。
見幹離不岸上紮營,密密層層都是帳房。
到了五更,吹角起營,這大船上金鼓齊鳴,放了大炮,就是細樂悠揚,應着水聲,吹吹打打開船而去。
喬倩一女一不敢出艙,推開一扇?子,望望雲娘,垂淚而别。
卻說楚雲娘在鹽船裡面,不消半月,早到汴京城門首。
這還是張邦昌攝位,金兵亂走,沒人攔阻。
先使幻音上岸,當鋪裡把金簪當了二兩銀子,打發了船錢,然後上岸,往城裡找皇姑寺。
六街三讪,走了幾處尼庵,俱不對話。
又走了一回,方找着了。
進的二門,一群貧人正吃粥哩,問道了一聲當家師父。
隻見長老過來道:“過往的師父,請吃些稀粥結緣。
”那幻音走的也饑了,看了看,有男一女一兩席,男子都在廚外地下坐着,一婦一一女一在房裡。
一個大法炕,坐着位老婆婆,但見:發垂白蒜,面绉黃紗。
衣服褴褛,殘衲破襖露團花;笑語從容,拄杖蒲席多道氣。
高坐無貧婆之乞相,舉止有大家之威儀。
你道這一位老婆是誰?原來就是蔡京太師之母。
隻因蔡京為相時暴殄天物,作踐五谷,故有此報。
原來這給孤寺與蔡京太師家緊鄰,寺中有一長老,甚有道德,守的普賢行戒,不看經又不化緣,隻領着徒弟們打草種田,拾這路上抛撒的米豆菜根,大衆同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