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時,魏二及鄰居殷勝姐,俱逃不出劫數中了。
惟顧先生夫婦,終是讀書人,有主意,一見水決,各各奔出戶外,大家抱着一扇闆門。
及至水來,任其東打西漂,卻不傷性命。
是夜,許十一官老早準備下鄉迎親。
直至更餘,尚不回來,心下着疑。
正走出門,從橋上下來。
隻見水光浩渺,哭聲隐隐,吃了一驚。
知是水決,反立定主意,呼喚救人。
一時間,驚動了準千準萬的人,大家撈搶東西,哪裡肯救人性命。
許十一官,隻得自己跑下橋來,跳在一隻船頭上,兩手攙人。
不多時,扶救了四五十人。
又一把攙去。
卻是個少年女子。
不好也撇他在岸上,反叫人領到家裡。
自己又撈救了三四十人,方才回來,叫丫頭拿幹衣服,與這女人換了。
見美麗非常細細問他來曆。
你好人家,待之以禮。
顧一姐便懇求許十一官,訪尋他父母,并魏家消息。
正好,許家娶親人,會水性的奔了回來,報說殷家俱已漂去。
至第二日早晨,水勢已平,訪知殷勝姐已死。
許十一官痛哭了一場,又出去問問顧家下落。
恰好,正問着了顧先生,就是他昨夜救起來的。
在岸頭哭了一夜,不知妻子女兒死活。
次早,見許十一官問他,便道:“兄如何問及小弟?”
許十一官道:“昨夜小子撈救多人,不道老伯亦自在數。
令愛也曾撈着,現在舍下調養哩。
”顧先生聽了,十分感謝。
正待同他到家,隻見一個婦人哭來。
顧先生一看,認得是妻子,連忙攙住,說:“女兒已在此了。
”
大家到許家來。
許十一官作了揖,顧先生向妻子道:“此位官人,救我父女性命,是大恩人了。
”因請出女兒來相聚,夫婦感謝不已。
顧先生要去問魏家消息,妻子含淚道:“不要問了,我方才親眼見,魏家郎君已死,屍體尚在岸旁。
”顧先生好不悲痛。
許十一官轉安慰了他幾句,也備說昨晚娶親,殷家女兒淹死之故。
那顧先生忽想一想道:“我女婿遭此不幸,兄又喪了佳偶,似屬天意。
若不相棄,願将小女作配吾兄,少報相救之德。
”許十一官尚欲遜謝,幸諸親百眷尚未散去,俱齊聲道:“好,就趁這日,花燭灑筵,色色完備,撿個上吉時辰,配合百年姻眷。
”
夫妻恩愛,自不必說,顧先生夫婦,就依傍在許十一官身邊過活。
隻因魏殷二人淫蕩不檢,終作波濤之鬼;顧許兩家,仁厚有德,反成伉俪之緣。
有支《黃莺兒》道:
半載雨連綿。
遍滄桑,斷火煙,災民疫鬼真凄慘。
饑荒眼前,啼号耳邊,更遭沖決人流散。
仗天天,一番颠倒,成就了好姻緣。
話說先朝,世宗年間,湖廣黃岡縣有個鄉紳姓貢,名鳳來,字嗚岐,少年科甲,初任陝西西安府推官,聲名正直,行取貴州道監察禦史,尋升浙江金衢道佥事。
任滿,又升山西驿鹽道副使。
曆任多年,告病回籍。
父親也是甲科,官至太仆寺少卿。
這貢鳴岐,(兒子貢銮聲,字玉聞,為人躁劣,且受母溺愛;女兒則知識字,婉麗秀雅。
貢嗚岐為人醇謹好善,待人以恕,處己以和,親族有伶仃孤苦者,必出粟贍養;鄉黨有饑寒者,必出資救助。
)好施廣愛,惜字戒殺,本分中應行的好事,都不遺餘力,毅然肯為,絕無驕矜之色。
一日除夕,偶然到門首閑步,卻見一人,身穿着件不青不白、準千補丁的衲襖,頭上戴頂爛氈帽兒,手叉着腰,在大門首,一雙眼骨碌碌望裡頭張探。
看見貢鳴岐踱将出來,便閃了開去。
貢嗚岐初不在意,隻見那人又走攏來,倚在别人家門柱上,冷眼看着貢鳴岐,并不做聲。
貢嗚岐也仔細把他一看,見此人面帶饑寒之色,雙眉不展,若有所求而不得之狀。
貢鳴岐還認是尋他家裡人讨東西的。
不料那人見貢嗚岐看他,反倉皇驚遽,掩面而走。
貢嗚岐見如此光景,知是窮迫無措的人,卻可憐他。
正待喚他過來問問,動了個周濟他的念頭,反因其慌張而去,轉生疑惑。
正待叫家人去喚他轉來,忽遇一個熟識的朋友走過,見貢鳴岐在門首,連忙作下揖去,說了許多寒溫,一拱而别。
貢鳴岐再待看那窮人,已是不見影了,反怏快的轉身進去。
暗想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