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。
邢天民道:“男子跪上些。
你是何方怨鬼?生前叫甚名字?因何喪身?如有冤屈,不妨從頭說來,本府自有公斷。
若懼而不說,說而不明,則抱屈沉淪,勿贻後悔。
”
衆人擡頭看,堂上并沒個人影兒,知府卻真真切切,從空鞫問,卻似有人對答一般。
一時哄動了許多百姓,紛紛擁進角門,看太守審鬼。
隻見邢天民,側着耳朵,像個聽人說話的。
又點頭噴舌了好一會,忽說道:“原來你叫婁仲宣,這就是你老婆、兒子嗎?那屠惡見色迷心,自将嗣子服毒。
是而可忍,孰不可忍!知縣受賄枉法,豈可臨民!但今屠一門已被人殺死,你的冤也報了。
”
屠家衆人,見太守說着這話,信是婁仲宣的陰靈未散,來此索命,都驚得面如土色,捏着兩把冷汗,抖個不住。
邢天民又說道:“你下去,喚姜氏上來。
”便問道:“你丈夫說,屠一門貪你姿色,故造此惡機,陷害你丈夫彼時,你從與不從?怎生淩逼你緻死?逐一訴上來。
”
隻見邢天民,倚在案上,聽了一會,便大聲贊美道:“屢強不屈,節烈可欽。
但你在教場中分娩,何緣與徹凡相遇?”那時,屠家的人見知府問出底裡,一發信是鬼魂來告發了,不然這些私下的計策,官府如何得知。
見邢天民又道:“想來尼姑也是他一局,便婉轉拆散你母子。
出家人有如此毒謀,情殊慘烈。
”便出一根簽,去拿徹凡。
差人如飛的去了。
有《皂羅袍》歌曲兒道:
[皂羅袍]隻道冤家遭際,卻原來費了太守心機。
人因巧處更生疑,情從幻出偏多趣。
奸懷毒意,樁樁盡知。
同謀共計,人人自危。
[排歌]天心近,不可欺,自家作孽自心知。
豪空恣,術枉奇,如今插翅也難飛。
不多時,徹凡拿到,跪在階下。
隻見邢天民,又像個聽了些說話的,忽然拍案大怒道:既你守志如鐵石之堅,他便該悔過,如何卻使惡奴,假扮婦人,壞汝節操?
情到不堪,能不發指!徹凡如此助惡,法亦難容。
便叫拶了,又加上三四十抽。
可惜纖纖十指,連皮帶肉,去了一層,幾乎連尿都拶出來。
又喚屠八上去,也夾起來,敲上一百多敲。
邢天民又道:“知縣昏聩蔑法,自當參處。
但你既已死節,屍骨埋之園中此時雖即腐爛,然不可不行檢視。
”遂差四五個壯丁,去掘起屍首。
此時,屠八已嘗着極刑,且見官府說得詳悉利害,已吓的魂也不在身上,哪裡還敢辯得一句。
又見邢天民竊聽了半晌,忽又怒道:“這兩歲娃子與他有甚冤仇,并複置之死地。
康秀才少年大義,真千古奇人了。
你夫婦二人且退,本府自當為你申冤。
”
便将屠八重打六十,拟罪收監。
徹凡也打三十,可憐雪白的細嫩肌膚,打得皮開肉綻,批着還俗,淨室即行拆毀。
其餘屠家衆人,各打四十,讨保釋放。
然後叫:
“請康生員上堂。
”邢天民出位恭揖道:“康兄以舞象之年,而肝腸如此明快。
衆百姓身陷湯火,尚爾隐忍不發,兄獨毫無私忿,為他人雪此黑冤,其心大公,其義至正,誰人可及。
況康兄少擅異才,名重天下,金紫何難。
槐黃可俟,功名事業,自當冠絕一時。
當努力前程,勿為風塵中,久淹骥足,緻隳壯志。
本府雖驽骀下吏,且當拭目俟之。
”
康夢庚叩謝道:生員龆龀稚子,知識未開。
然事屬變論,冤稱奇絕。
苟可以一身而全萬命,敢不奮臀為之,以補神明之所不逮。
今生員落落一身,天涯萬裡,而萍蹤南北,固無所系。
然男兒遇合,自有其時。
乃蒙老大人諄諄戒勉,此終身藥石,何敢忘之。
但生員尚有請者。
婁仲宣為歸而殺身,姜氏順夫而殉節,且剛腸百煉,操凜秋霜,雖毒謀百出,憑陵四起,而心終不撓志終不屈。
彼二人者,輕生死而重名節,皆天地間之正氣。
衆惡雖已伏法,而義夫烈婦,終泯而莫知。
更求老大人申詳各憲,題請旌揚,以慰幽貞而彰風化。
若屠惡雖遭誅戮,然未邀國憲,豈為正法。
屠六雖溺于江,此屬天誅,而三尺尚為漏網。
并乞老大人暴白二人罪惡,示衆通衙。
庶幾公道不論,輿情允協,将與各憲之良法美政,并乘不朽。
願老大人俯從而準行之。
邢天民聽了,大喜道:“本府意中,亦欲如此。
況承康兄大教,即當申聞,直指上達聖聰,為之立祠建坊,附于祀典。
至屠惡罪案,自當如教拟詳,不敢有虛盛意。
”
康夢庚道:“既蒙老大人曲從鄙意,生員何敢更贅一詞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