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便呵呵大笑。
康夢庚哪知馮氏竟是有心之言。
詩雲:
藏頭霹尾總情癡,說與情人更着疑。
不是多情仙出脫,為人為己兩無欺。
馮小姐也不顧康夢庚的推托,竟不由分說,叫作樂的作樂,掌禮的掌禮,又與康夢庚簪花挂紅。
急得康夢庚沒了主意,待要逃躲,被馮小姐雙手拉定。
一會兒,賓相迎出新人,中堂交拜。
康夢庚亂跳亂跑,馮小姐那裡管他。
叫三四個侍妾,牽衣執手,生生的捺定了,拜了四拜,然後把紅綠彩绫,将康夢庚緊緊束住,令侍女牽着,推推擁擁,送入香房。
一路的門戶,已層層關鎖。
康夢庚逼至房中,好不氣悶。
也不想去做花燭飲合卺,隻向外邊一把交椅上,呆呆坐着。
衆侍兒扶貢小姐,端坐花燭之下,挑去蒙頭,露出天仙般的容貌,愈如光豔。
衆侍兒像紅娘一般,又把康夢庚促到台前,與貢小姐對面坐下。
此時,康夢庚雖無心于此,然不知綠林女子是怎生模樣,便悄然偷眼一瞧。
并非别人,卻是貢小姐。
與當年舟中相見,俨然無異,隻覺長成了些,容貌比前更勝,一種風流态度,分外可人。
心中轉吃一驚,隻得低聲問道:“小姐得非廣陵舟中所見耶?”
貢小姐低着頭,含羞不語。
隻見一侍兒從屏後捧出一個小盒,向康夢庚面前,笑說道:“老爺不必多疑,我小姐有個箋帖在此,請開看便知明白。
”
康夢庚雙手接着,把小盒打開,卻有個小紙封兒,便在銀燭之下,啟封觀看。
卻是三幅花箋。
那花箋不是别的,上邊兩幅原來就是康夢庚在廣陵舟次貢嗚岐叫他做的兩首雪詩。
下邊一幅,即是山東署中被惑,留下決絕貢小姐姻事的那首絕句。
自家手迹,逼真認得。
方知真是貢小姐無疑。
連忙立起身來,深深揖謝道:“小姐真有心人也。
卑人幾為流言所誤。
若非小姐守貞無忘,何以逭狂妄之罪。
前日在蘇州,而見尊公,說小姐為強人擄失,原來此地反得相逢。
我康夢庚何幸至此。
”
貢小姐嬌聲宛轉,正言數說道:“郎君既有所歡,何必複念于妾。
但聞婦人有七出之例,實未知妾所犯者何事,乃蒙郎君休棄乎?”
康夢庚被貢小姐一番責備,自覺無言以解,隻得跪而請罪道:“卑人一時之誤,遂緻獲罪高門,悔将安及。
今自知孟浪,深悔前非,幸小姐恕之。
”
貢小姐忙叫侍兒扶起道:“流言易誤,人莫不然。
但當日舟中會面,家君實無所欺,奈何郎君尚不深信耶。
”康夢庚道:“狡計起自家庭,使我安得不惑。
”便将昔日誤見春容,與園樓竊睹之話,備述一遍。
貢小姐也明知是哥哥與錢魯兩人所設之計,暗暗懷恨。
因對康夢庚道:“賤妾遺此離間,不意又得聚首。
今既為伉俪,不必更及前言。
但郎君所聘馮氏,雖前後有殊,而明正則一。
雖淩替不同,而門楣無異。
且聞其才容未嘗少遜,而智勇尤足過人。
賤妾何忍自圖歡會,聽其拆離?是欺馮氏者,适以欺郎君耳。
今雖大禮已成,還宜分房各睡。
待馮氏既合,共享歡娛。
”
康夢庚道:“小姐有此高懷,雖古賢女,無以加矣。
但今時良日吉,小姐又系前聘,還該先賦螽斯。
其馮氏之席,虛以待之可也。
”
貢小姐道:“結缡伊始,歡會正長,何必争此旦夕。
且父母方切掌珍之癰,賤妾敢忘膝下之依,豈可貪戀私恩,有違父母,自蹈不孝。
郎君但請别室安置,不必再言。
”康夢庚見貢小姐侃侃正義,賢孝兩全,反不敢多說,隻得獨自個凄凄涼涼,走出外房去睡了。
正是:
話到三更花燭,情分兩地夫妻。
錦帳夢魂寂寞,紗窗月影孤栖。
到得次日,康夢庚同貢小姐梳洗過了,便到馮小姐面前,雙雙緻謝。
康夢庚并告以貢小姐守義,以待馮氏之情。
馮小姐暗暗點頭,乃贊道:“小姐高懷雅情,真千古蛾眉中之俠士,吾知馮氏之賢,亦決不相負。
”便命治酒叙親。
三人正講得投機,忽見守山小卒,慌慌張張報将入來,說江南撫院率領大隊官軍,前來征剿。
馮小姐聽見,遲疑道:巡撫雖握兵權,但系是文臣,如何可以決戰?
朝廷豈無将帥,而必委命撫臣?其中必有緣故。
便請康夢庚與貢小姐回避,即傳請沈定國到來,大家商議退兵之策。
未知那撫院是何人?沈定國與馮小姐此番勝負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