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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春風吹落一樹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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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那端坐的白衣婦人的臉上,卻沒有絲毫悠閑之色,那美得出塵的貌容上,凝結着一片寒冷冰霜,目光灼灼地注視着少年,充滿了峻厲之色。

     這幅隐世圖就在白衣婦人這副籠罩着重霜般的神色下,完全破壞無遺,她心中藏着什麼深重仇恨?使人感到她那副豔容,反而僵硬得吓人! 朝陽緩緩升起,照人這座山谷,滿天流霞一斂,隻見少年已經收劍站定,長長的籲出一口氣。

     他雖滿頭大汗,瀉濕了如漆鬓發,但氣定神閑,絲毫不喘,走近白衣婦人前,反劍貼肘,肅容一禮,恭恭敬敬的說道:“娘,孩兒有進步了麼?” 白衣婦人冷冷地搖搖頭,沒有回答他的話,卻反過頭來,往劈柴老者那邊喊道:“紀福,你過來!” 劈柴的灰衣老者聞聲就持着長柄斧頭,急急奔了過來,以斧支地躬身道:“主母有什麼事?” 白衣婦人依然冰冷着臉色,說道:“你就以斧當劍,依然用我以前教你的那一手,與昭洵對一招,要快,要狠!” 青衣少年看到母親搖頭之後,臉上已現出一片衰頹之色。

     他感到十餘年來,母親對自己從未點過頭,實在令人傷心。

    及聽完她吩咐家人紀福的這番話,知道嚴格的考驗又到了! 這時,他立刻退開兩步,轉身面對持斧的紀福站定,橫劍蓄勢作了準備。

     雖然知道結果又将使母親失望,但他仍勉強地振作起精神,紀福皺着眉頭惶惶然的說道: “主母,老奴覺得主母對少爺太苛求急進了些,武功一道并非一蹴即就,還是讓少爺慢慢來吧,何況……” 話未說完,紀瑤屏嚴峻的秀眸一瞪,已冷冷地道:“紀福,不用多說,我懂得你的意思,但不教你與他放手對招,增加他的臨敵經驗,我怎麼看得出他的進境?” 紀福輕輕一聲長歎,連聲應是,轉身一舉手中巨斧,對青衣少年溫和地道:“少爺,恕老奴放肆了!” 語聲雖溫和,出手卻不敢不淩厲,蓋他知道紀瑤屏的脾氣,稍一做假,不但一頓臭罵,還要立刻重來。

     故而話聲落處,巨斧已揚,烏光一溜,挾着呼呼勁風,向紀昭洵攔腰狂掃而去,出招之間,何異仇敵。

     紀昭洵一沉真氣,開口大喝:“來得好!”長劍輕點到斧頭,铮地一聲,爆出一點火花。

     他借着劍身真力,略蕩開長斧,劍尖順着上揚之勢,陡然一圈,挽出三朵劍花,腕貫真力,長劍化成一溜精光,奮力向紀福咽喉刺去。

     這一招不但變得快,而且部位之妙,不可方物,劍身劃空,嘶嘶作響。

     但是紀福卻避得更快,隻見他略一偏身,巨斧一收一挺,也當作長劍刺出,紀昭洵一劍刺空,還未及收力,斧背已輕輕敲到胸前,他一呆之下,頹然垂劍不語。

     練了十多年的劍,每次終逃不過這一招,使他頹然若喪。

     紀瑤屏冷冷一哼,已開口斥道:“沒出息,還是老樣子!” 紀昭洵臉色通紅,倒是一旁的碧玉看不過去,說道:“主母,這也難怪少爺,你不是說少爺施的這招‘三元化一’雖是紀家十八式‘追魂劍法’中的絕招,卻有着無可避免的破綻,你教了紀福那一手以攻還攻的破解劍法,叫少爺怎麼能化解得了?” 紀福也忙接口道:“碧玉說得不錯,主母,少爺究竟年紀輕輕,劍術深奧無止境,不是能速成速悟的。

    ” 紀瑤屏重重一哼,道:“難道他不會用心思去想一想,再說我也不能等,十八年來,我等夠了!” 紀昭洵被激得心頭一陣沸騰,大聲道:“我早想過了!” 紀瑤屏冷冷道:“你想出個什麼結果?哼!” 紀昭洵臉色通紅地:“當然有結果!” 紀瑤屏神色一厲道:“既然有結果,為什麼不施出來!” 紀昭洵被母親激起了傲情,抗聲道:“對紀福我不能施展!” 紀瑤屏神色略略一怔道:“為什麼,有那般厲害?” 紀昭洵點點頭,他倏然覺得對母親不能這麼大聲大氣的,遂放低聲音道:“娘,孩兒研究過,但想來想去,想不出化招,隻想出一記與敵同歸于盡的手法,紀福不是外人,娘又不準作假,孩兒施出那一招,萬一有失手怎麼辦?” 紀瑤屏唔了一聲,冷冷道:“你說說看,那一招是怎麼施法?” 紀昭洵舉起長劍道:“很簡單,當孩兒對敵,施到最後-招‘三元化-’時,若對方也像紀福樣,來這一手,孩兒劍式刺空下,立刻一壓往回一拖一收就得了,孩兒雖逃不了一劍之危,但對方同樣逃不過劍鋒割頸,落得同歸于盡。

    ” 紀瑤屏冷峻的臉上倏然現出一絲笑容,點點頭道:“能夠與敵同亡,總比眼睜睜被殺好,昭洵,這次你終算勉強及格了。

    ” 紀昭洵俊美的臉上也有一絲笑意,他不是得意,而是因為十八年來第一次見到母親點頭,有了笑容,如沐春輝,感覺實在太難得了。

     卻見紀瑤屏此刻目光注視紀福道:“紀福,今天你把這裡收拾一下吧,今天晚上我們應該回家了!” 回家,這不是家嗎?自生以來,長居荒谷的紀昭洵頓時驚愕得瞪大大眼睛,道:“娘,回什麼家?難道我們還有另外一個家?” 紀瑤屏冷哼一聲,道:“你以為此地兩幢茅屋能算家麼,唉!萍逐流水,藤附老樹,萬物都有一處長久的歸宿,人豈能無一處屋子生老病死?” 說到最後,臉上呈現一片慘淡。

     紀昭洵歎道:“娘,你說的話我都不懂,為什麼你一直不肯告訴我身世的經過,我知道,我們紀家一定有深仇大恨!” 紀瑤屏長歎一聲道:“孩子,你現在不用多問,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全部知道了。

    ” 一旁的紀福卻惶然道:“主母,少爺年紀太輕。

    功力未臻大成,主母不覺得,決定得太早一些?” 紀瑤屏秀眸又一瞪,道:“十八年了,還能說早?我倒覺得太遲了,紀福,你說過武功非一蹴可成,等昭洵功力大成,要等到什麼時候?” 紀福一凜,呐呐道:“但是……” “不用但是”紀瑤屏堅決地接口道:“我不能等,也不願再等,你收拾一下,準備香燭,不用多說,我決定的事不會反悔的!” 說着已起身一拂衣袖向茅屋走去,紀福歎息一聲,搖搖頭也佝偻着腰離開了,隻剩下紀昭洵一個人,呆呆地發愣!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另外有個老家,然而使他不懂的是:既決定回家,現在不一樣正好走麼,為什麼要等到晚上? 一天很快的過去,然而在這一天中,紀昭洵始終悶悶沉思着這兩個問題,連帶也想起了自己迷離的身世。

     就在薄暮時分。

    迷離的紀昭洵跟着母親及家仆,一行四人離開了十八年來居住的荒谷,向山外走去。

     等到這四人出了終南山,到達紀家莊前時,天色已經大黑,僅有天際一彎新月,撤下一片慘淡的銀光。

     月光照着昔日巍峨顯赫的紀家莊,隻見一片荒涼,如同鬼域。

     不錯,經過十八年前那場劇變,倒了“劍掌雙絕”紀正宗那把大紅傘,紀家莊早巳名實皆亡了。

     盡管莊門口那座昔年象征威武的石牌樓仍然矗立在遠行人的眼裡,但曆經風霜的石牌樓門二根石柱已是龜紋縱橫,搖搖欲倒了。

     漆黑的莊門更是一片灰暗,牆角蛛網塵封,哪還找得出當年半絲喧赫景象。

     紀昭洵這時暗暗驚訝着這座老家怎麼漆黑一片,死氣沉沉,而紀瑤屏卻面對故居,回憶往昔,心頭辛酸地長歎着。

     隻見紀福扭開已發鏽的門鎖,提着香燭籃子的碧玉先走了進去,首先撲入鼻中的,是一股久無人住的黴濕之氣。

     過了下人前房,拱廊中狐鼠橫行,昔日黃沙廣場中,已長出沒徑艾嵩,荒涼得連鬼影子都沒有。

     等到進人大廳,裡面更加陰沉黑暗,令人悚栗。

     紀福首先打亮了火熠子,黑暗中亮起一蓬昏黃的火光,隻見碧玉已放下了籃子,在高踞的長案上插了一對日燭,點燃了香枝,交給了紀瑤屏。

     這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的紀昭洵可以清楚地看到長案出靈牌雙列,隻見母親恭敬地把香枝插在香爐中,跪下去行了三跪九叩大禮,霍然站起身來在案旁站定,喝道:“孩子,跪下别起來!” 已經随着行過跪禮的紀昭洵一怔,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驚疑地望着母親,隻見母親神色凄厲地冷冷說道:“孩子,你知道仇人是誰麼?‘’紀昭洵搖搖頭。

     “你就會懂的,因為紀家阖家的深恨大仇,就是你的父親,懂了麼,你說你能恨父親麼?” 紀昭洵驚愕得不知怎麼回答,不由望着桌上靈位,呐呐問道:“娘!那麼桌上的靈位又是誰?” “是你外公,他們都是被你父親所害!” 紀瑤屏說到這裡,倏然對站在另一旁的紀福道:“紀福,那段經過你來告訴他吧!” 紀福呐呐道:“是,主母,但其中是否?……” 紀瑤屏哼了一聲道:“一切照實說,不必瞞他,早晚要知道,還不如讓他先清楚,免得讓他将來說我們欺騙了他。

    ” 紀福一聲長歎,未言已先流淚,他叫了一聲少爺,接着一面拭淚,一面把十八年前那段慘變的起因始末,用悲沉的語氣,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
     跪在地上的紀昭洵聽着聽着,星眸也開始迷蒙了,他想不到自己竟有這麼一個悲慘的身世。

     及聽完紀福的訴述,不禁淚水滂沱,痛哭失聲,叫道:“娘,你說,孩兒應該怎麼辦?” 紀瑤屏冷冷道:“現在不是哭的時候,我當然會告訴你該怎麼辦,不過娘得先問你,你父親該不該殺?” “娘!”紀昭洵收斂泣聲,淚流滿面說道:“該殺,孩兒也可以沒有這麼一個父親,娘,他究竟是……” “是你生父對不對,哼,孩子,你放心,綱常不可廢,我做母親的決不會叫你去殺父!” “那麼娘心頭十八年的深恨……” “娘當然有娘的辦法,唉!十數年來,我始終找不到那狼心狗肺的影子,現在要靠你了……” “娘是說……” “聽着!”紀瑤屏語聲一厲道:“第一,你必須立刻進入江湖,把楊逸塵找出來,你不必殺他,把他抓回來,我要活的,這點你總不會感到為難吧!” 紀昭洵咬着牙應了一聲是。

     “第二點,徹底覆滅三湘楊家。

    ”紀瑤屏說着一聲悲歎,又道:“娘知道你目前功力,不可能辦到這一點,就是能不能抓活的楊逸塵回來,對你來說,也超過了能力,不過,江湖中盡多奇人異士,為了達到目的,你不妨再下一番苦功,娘會等着看你的消息。

    ” 紀昭洵含着滿眶眼淚,連連點頭。

     “好了,娘隻有這點吩咐,紀福,現在你就陪着昭洵上路吧,他沒有江湖閱曆,在外一切得仗你了!” 紀福急忙垂首應道:“老奴自當盡心盡力,但是主母,現在已經太晚了,不如明晨動身!” 話未完,紀瑤屏已凄厲一笑,打斷紀福語聲,說:“紀福,我們為什麼要晚上回來,你不懂我的意思麼! 大白天,終南四周百裡,誰不認識你紀福,你難道忘記咱們母子已沒有臉見人了麼?“說到這裡,慘笑一聲又道:“你可知道我紀瑤屏昔年的‘玉觀音’名号現在已經被别人改成什麼?哈哈哈,改成了‘騷觀音’……哈哈哈‘騷觀音’,你認為這個綽号好聽不好聽?” 紀福眼見紀瑤屏凄慘的神色,聽着凄慘的笑聲,頓時驚住了,惶然道:“老奴該死,老奴該死,呃!少爺,你就起來我們一起動身吧!” 紀昭洵緩緩起立,心中被母親這番話刺得如被割一般疼痛,他覺得自己的處境,簡直無法忍受。

     本以為一出江湖,就可以仗劍一吐豪氣,可是想不到有這麼一個悲慘恥辱的身份私生子,竟然見不得人。

     可是這是與生俱來的,不得忍又能奈何,他臉上浮起痛苦的神色,向母親拜了下去,幽幽而沉重地道:“孩兒走了,母親珍重。

    ” 紀瑤屏這時才平複下心底的慘痛,恢複了平昔的冷漠,道:“娘自會當心,孩子,記得,抓回你父親的時候,就是你出頭之日,對你,我會有妥善的安排,娘不會叫你當一輩子不能見人的人。

    ” 她這幾句話說得既溫柔而又悲慘,使得紀昭洵不禁又是一陣激動,痛哭失聲喊了一聲娘。

     于是就在這慘淡低沉的氣氛中,紀昭洵随着老仆紀福走出了荒涼敗落的紀家莊,紀瑤屏在碧玉陪伴下送子出門,站在門口,目注兒子老仆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春夜中。

     十八年來,她找不到楊逸塵的影子,可是楊逸塵卻留下這麼一個影子。

     她對紀昭洵,有着一般母親的心,但紀昭洵的外觀輪廓又太像她昔日那個狼心狗肺的戀人,使她一與兒子對面,就産生的怨恨的陰影。

     于是她在愛心外,又産生了矛盾的恨意,可是現在,随着兒子的離開,她心頭又一陣空虛惆怅。

     月光壓着門簾高牆,鋪下了一片陰影,陰影卻壓在倚門而立,神容蒼白複雜的紀瑤屏身上,心沉如鉛的紀瑤屏忽然茫然地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,仰天喃喃道:“我含辛茹苦,厚顔苟生,十八年來是為了什麼?得到了什麼?” 為的是這麼一個兒子,得到的卻是一個不可測的命運。

     唉!蒼涼的夜風,似乎也為這位绮年玉貌的紀瑤屏,在悲哀,在歎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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