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目猙獰陰沉的狄英,就在這話聲中,人如閃電一劃,已欺到驚愕的紀昭洵面前,獰聲又道:“老夫今夜送你再投一次胎,希望你來世切莫姓紀!”
鐵扇如電光石火一劃,已向紀昭洵咽喉切到。
寒氣砭骨,勁力*人,這出手第一招就是生平絕學“雁翎十八剔”中三大絕招第一式“落雁斷羽”。
駭恨交加的紀昭洵,迸出一聲凄厲的長笑,笑聲中,長劍硬向外一封。
叮地一聲,劍扇交擊,爆出一溜火星,他人噔噔立刻震退三步,虎口巨震,長劍幾乎脫手飛去。
駭然之下,面對淩厲的招式,他顧不得再說話,左掌猛推,施出“龍形三曲”掌法,接連劈出三掌。
狄英身形三閃,陰森森笑道:“你這點狗抓毛若在老莊主手中施出,老夫或許擋不了,在你手中,嘿嘿,老夫絕不會令你逃過下一招!”
鐵扇虛虛在紀昭洵眼前一晃,唰地一攏,疾如流星,直點前胸,這一招更狠更疾。
就在這生死一發間,狄英身後響起一聲大喝:“表老爺手下留情。
”
二道硬崩崩的掌風,直襲狄英後背。
不用說,正是紀福,他這時已顧不得自己安危,眼前紀昭洵即将亡命扇下,立刻猛撲過來。
這種情形下,狄英不得不收扇移身,先求自保,他似乎不願傷了老仆紀福,卻對紀昭洵下定了狠心,鐵扇微收即伸,又唰地張開,向紀昭洵腦門劈下。
這一式更是淩厲無倫,紀昭洵驚魂方定,扇上勁氣已襲腦門,駭惶之下,避已不及,*
得舉起酸柔無力的右臂,長劍死命向上封,叮地一聲,虎口震裂,長劍墜地,但鐵扇卻略略一頓,原勢而下。
紀昭洵拼命向後倒縱,紀福也拼命撲上大聲道:“表老爺,你要殺就先殺老奴!”
這一招又在千鈞一發下,被紀昭洵逃過,氣得狄英胡子根根直豎。
他布滿煞氣的雙目狠狠向紀福一瞪,卻仍不忍心對紀福下手,其實狄英并非壞人,所以對紀昭洵這麼狠毒,卻是目睹十八年前紀家莊那場慘變,激憤于心,對紀昭洵有了牢不可破的卑視和私見。
此刻他恨聲道:“紀福,随你怎麼說,老夫今天也非殺這小子不可!”鐵扇一揮,又如風一般,向紀昭洵撲去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驟的蹄聲自嶽陽城方向來路,飄傳過來。
馬未到,卻已聞語聲傳來:“什麼人在這裡打鬥!”
撲身的“鐵扇書生”不由一怔,停身舉目向來路方向望去。
隻見一匹騎影,如電掣風掠而至,馬上人略勒馬缰,健馬人立長嘶,那人淩空長身,已飄然落在道中。
紀昭洵主仆及狄英凝神一望,頭不約而同地一震,來人英姿爽飒,長衣飄灑,容貌俊武,不是别人,卻正是楊家堡三少堡主楊逸仁。
而楊逸仁一看場中三人竟有“鐵扇書生”在内,神色也不由一呆!
他追趕的對象,本來也是紀昭洵,卻不料那“鐵扇書生”竟與他懷有同樣的目的,而早一步先下手了。
他更想不到本要取紀昭洵的性命,此來反而救了紀昭洵一命。
但是狄英卻摸不透楊逸仁的來意,眼珠一轉,覺得現在要再殺紀昭洵已不可能,立刻轉身向紀福冷冷一笑,道:“紀福,現在可不遂你心意了麼?嘿嘿,到底是楊家的骨肉,但以後若有什麼差錯,老夫一樣要取他的狗命!”
說完衣袖一指,長身而起,人影略閃兩閃,已沒人濃黑的夜色中。
紀昭洵暗暗一聲悲歎,他說不出心頭是一種什麼滋味,卻難受得幾乎要發狂。
想起白天在楊家堡前,楊逸凡那種和顔悅色,和充滿感情的語氣,而現在這位楊逸仁又救了自己一命。
……
他想:這是為什麼?他們是自己的仇家啊?但是他們對自己偏偏這麼仁厚,而應該是自己親家的狄英,卻對自己這般兇狠毒辣?……
他覺得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,一切都大乖常情,連自己也包括在内,他覺得再下去,恐怕連誰是親,誰是仇,都會分不清楚。
紊亂的思緒,像潮水一樣地在腦海中翻騰着,然而一旁驚魂甫定的紀福已過來拾起地上的長劍,對紀昭洵輕聲道:“少爺!我們走吧!”
世故深沉的紀福,卻不像天真的紀昭洵,他感到如此深夜,楊逸仁突然出現,并不是什麼好兆頭,心有戒意,恨不得馬上離開。
但話聲方落,僵立着的楊逸仁卻開口了:“走?嘿!慢一點!”
紀福世故地一抱拳道:“楊三俠有什麼指教!”
此刻的楊逸仁,心頭有一絲懊悔,他覺得早知道狄英會對紀昭洵下手,自己實在多跑了這一趟,方才若是能使紀昭洵喪命在對頭手下,那是多麼理想?而現在,自己卻反而把狄英驚走。
不過,他覺得既了解對頭也放不過紀昭洵,自己就不必急于要殺人,本來的計劃應該修正一下,不妨把話先問清楚,說清楚,若紀昭洵真是不識好歹,再動手也不遲,這樣誅之也不愧于心。
于是他冷冷地回答道:“在下此來,有兩個問題,請教紀昭洵!”
紀昭洵微微一怔道:“什麼問題?”
楊逸仁道:“未問之前,我希望你對每一個問題的回答,都必須慎重,必須經過良心理智的審判,而不作虛假。
”
紀昭洵怔然點點頭。
楊逸仁似笑非笑地一颔首,說道:“好,問題隻有兩個,第一個,請問你自己心目中有沒有父親存在?對父親抱着什麼态度?”
紀昭洵聞言不由一愕,他想不到問的卻是這個問題!而這個問題卻又是自己一切苦惱的根源。
老實說,到目前為止,他雖有趨向于與母親相同的觀念,卻還沒有确立一個肯定的立場。
他苦惱地呆呆望着楊逸仁,一時之間,不知怎麼回答才好!
一旁的紀福卻接話答道:“這點楊三俠應該已經知道,何用勞駕再問。
”
老于世故的紀福,回答得非常巧妙,對于這個問題,在他心目中,與狄英對紀昭洵的牢不可拔觀念一樣,隻有“仇恨”二個字,隻是因凜于自己這邊二人并非楊逸仁對手,所以答得圓滑了一些。
哪知楊逸仁卻冷冷道:“我問的是紀昭洵,不用你回答,希望你不要多插嘴!”
紀昭洵想了半天,才痛苦地毅然一咬牙道:“在下生來未蒙親潤,隻知道有一個辛苦撫養我的母親,不知道有父親,當然更說不上抱什麼态度了!”
說着星眸中已隐含了一眶淚水。
楊逸仁臉色沉了一沉,冷冷道:“很好,第二個問題是,你以後對楊家堡又抱着什麼态度?”
紀昭洵長歎一聲道:“第一個問題我已經是勉強答複你。
了,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再回答!“
楊逸仁冷漠地道:“凡有一個問題,在任何人心目中,必有一個答案,紀昭洵,你必須毫不虛飾地回答!”
紀昭洵痛苦地大聲道:“母命難違,不傷一人,踹垮楊家堡!”
楊逸仁哈哈一聲大笑,道:“好,不論是親是敵,你不愧是我大哥的兒子,我佩服你的豪氣!……”
紀昭洵倏如發狂的大喊道:“你不要問了,你不要再問了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痛苦的狂喊中,他雙手捧臉,淚水已撲簌簌地如雨而下。
楊逸仁愕了一愕,旋即哈哈一笑,一字一語道:“我說過隻問二個問題,自然不會再多問第三個,現在,紀昭洵……”
臉色倏沉如鐵,接下去道:“你應該亮劍了!”
話聲中,手揮劍柄,一聲龍吟響處,一道寒光在夜色中閃起,他手橫劍勢,已亮出門戶。
紀福大凜,脫口喝道:“楊三俠,這是幹什麼?”
紀昭洵也愕然擡起頭來,淚流滿面地望着楊逸仁。
隻見楊逸仁冷笑道:“我要幹什麼?你們應該清楚,紀昭洵,我給了你機會,但你不知道悔過,現在除了殺你之外,别無他途可尋!”
紀福駭然變色,大喝道:“楊逸仁,你太已卑鄙,荒夜欺弱,傳出江湖,不怕被天下武林恥笑!”
楊逸仁長笑一聲道:“老奴才,我的想法,與你恰巧相反,我不是欺弱,而是誅逆,父母天倫,綱常豈能不正,我今夜殺了他,傳出江湖,不但不會有人恥笑,而且沒有人敢說我楊逸仁不對!”
語聲倏然一沉,臉上殺機更加深沉,轉目對紀昭洵厲喝道:“逆子,你還不快亮劍準備?”
紀昭洵悲痛地長歎一聲,道:“你動手吧!”
垂手頹立,似是萬念俱灰。
楊逸仁怔了一怔,旋即厲笑一聲道:“你不亮劍,我還是一樣要殺你!”劍勢一抖,疾如電光,兜心刺去。
紀昭洵惶然一聲大喝,長劍一撩,橫裡架去。
但他怎抵得住楊逸仁劍上進發的深厚真力,嗆當一聲,長劍被震開二尺,脫手而飛,而楊逸仁的劍勢已點到紀昭洵的前胸。
紀昭洵呆呆木立,不避不讓,其實他明白,功力懸殊之下,動不動手,結局不會二樣,與其動手,還不如甘受一劍,死得幹脆一些。
眼見利劍即将透胸,紀昭洵即将伏屍劍下,半空中陡然響起一聲急促的厲喝:“三弟,還不與我住手!”
随着喝聲,一條人影如狂風而落,呼地一掌,橫裡向抵在紀昭洵胸前的長劍劈去。
啪地一聲,長劍被掌風震斜,楊逸仁跄踉而退,側頭一望,竟是楊逸凡,不由惶然叫道:
“二哥……”
楊逸凡面寒如冰,斥道:“三弟,你太過分了!”
楊逸仁呐呐道:“二哥,我是為了父親與楊家堡着想……”
楊逸凡怒喝道:“胡說,為了楊家聲名,你根本就不該這麼做,十八年來,父親苦心樹立的仁義聲譽,被你這一來,豈不盡毀于一旦。
”
楊逸仁抗聲道:“但是今天我們不殺他,他将來卻饒不過我們,未動手前,我已把話問清楚,他自己坦陳沒有父親,立志踹坍楊家堡,二哥不信,自己可以問問!我這麼做,難道錯了!”
楊逸凡歎息一聲道:“這是誤會,隻要能找到大哥,誤會不難澄清,紀少俠的立場屆時自會改變……”
他說到這裡,望了望木立的紀昭洵,歎息一聲,又沉聲對楊逸仁道:“再說,骨肉相殘,無異禽獸,他究竟是大哥的兒子,三弟,将來你面對大哥,萬一完全不是那回事,你又怎麼面對大哥交代?”
楊逸仁默然了,他心中卻一萬個不同意,卻不敢再對二哥辯說什麼,楊逸凡此刻轉目凝神着紀昭洵,見他淚水滿面,同情之念,油然而生,歎道:“我三弟魯莽,希望你看我面上,勿存芥蒂!”
紀昭洵像麻木了一般,不言不語,呆呆望着楊逸凡,連神色上的反應都一絲沒有。
其實他不知道再能說些什麼,也沒有話可說,一日一夜之間,曆盡了人生曲折的悲境,已使他身心快要崩潰。
楊逸凡又歎息一聲,溫和地說道:“我年紀雖不大,但讓我叫你一聲孩子吧!孩子,你心中的痛苦我非常了解,唉!我早已說過,縱然天下容不得你,但楊家堡仍有你一席之地!”
一旁的紀福卻插口冷笑道:“我們少爺縱然死在外面,也不會上楊家去求庇護!”
楊逸仁剛才一股悶氣無處發洩,此刻立刻找到機會,立刻一挺長劍厲喝道:“老奴才,我二哥在說話,豈有你插嘴的餘地,要不閉嘴,我就先一劍把你劈爛當地!”
紀福凜然噤口,但楊逸凡卻像并不計較這次,對紀昭洵又道:“我也不多說了,我了解你将來會知道該怎麼做,白天我已發出請貼,定今年重九之日,在群山之頂召開評判大會,邀請天下武林來評斷紀楊二家這段糾紛,希望你屆時能夠來,把這件誤會作一個最後的合理了斷!”
說到這裡,又是一歎,方向楊逸仁一揮手,人影雙雙飛上馬背,蹄聲如雷,刹眼已遠遠消逝。
紀福驚魂甫定,氣惱遂生,倏地“呸”一聲,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,恨恨道:“今夜紅臉白臉,叫你們楊家兄弟做盡了!”
紀昭洵卻仰天吐出一聲怆然的長歎!他深深地感到楊逸凡的仁厚,也充分了解楊逸仁的剛傲。
但是他覺得自己甯願碰上楊逸仁,卻不願再見楊逸凡,楊逸凡的仁慈,隻有增加自己内心的矛盾及痛苦。
紀福聽見紀昭洵歎聲,急忙匆匆走近,安慰道:“少爺别再苦惱啦!”
紀昭洵倏淚落如雨,歎道:“福伯,我來時悔不聽你的話,今天是自取其辱!”
紀福勉強作出一份苦笑,道:“少爺,一隅之失,不如一隅之得,能得到那個消息,這份代價化得還值得!”
紀昭洵頹然歎息道:“得到了消息,又有什麼用?以我現在功力,此去還是送死!”
紀福一呆,急急道:“少爺,現在已沒有時間顧慮得那麼多了,好歹到了少林後再說,再說那人能把消息洩露給咱們,難保不會洩露給别人,若要讓别人搶在咱們前面,你母親含辛茹苦十八年,豈不落得一場空,而且結局如何?末可逆料……”
提起了母親,紀昭洵腦中不由又浮起那憔悴慘淡的影子,他不得不強振起精神,連夜趕路。
黑暗吞沒了他們的影子,一切恢複原有的靜寂,隻有夜風吹過樹梢時,響起一陣猶如嗚咽般的簌簌之聲,像在為紀昭洵悲怆的生命在歎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