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驚呼!
紀昭洵一怔,紀福也不由一怔脫口道:“小姐是想起了什麼?”
崔家鳳桃腮微紅,含着歉意地道:“真對不起,我本來在想什麼人最适合做你少俠的師父,哪知卻先想了一件要緊的事……”
紀昭洵急急問道:“不知是什麼事?”
崔家鳳笑着道:“我忘記了前面嶽陽城中還有人等着我,少俠,恕我要失陪了,呃,這樣吧,我在城中住在‘迎賓客棧’,你慢慢來,到城裡可以去找我,那時我會告訴你一條求師之路。
”
說完像真的有什麼急事一般,匆匆擺擺手,飛奔而去,瞬眼人影俱失。
這時正好走到黃鶴樓前。
紀昭洵不由伫足而望,蒼茫的天色下,那點線影像飛舞的蝴蝶,冉冉消失,不知怎麼地,他心頭覺得仿佛失落了什麼,感到一陣空虛。
他心中喃喃念着她的名字:“崔家鳳……崔家鳳……”
心中體味着她每一句話和每個動作。
由她離去的神态動作看來,她還未脫一個十七八歲少女應有的天真和稚氣,但她在對付狄英時,卻像一個江湖老手,隐有名家風範,而對自己說的話,卻又充滿了智慧,一種成熟的智慧……
他想着,想着,腦海中漸漸現出一個鮮明的輪廊,把崔家鳳塑成了一座鮮明的人像,這座像卻是嬌美、英武、智慧、善良的綜合體。
于是他産生了一份深重的惆帳,萍水相逢,這一份友誼實在太可貴了,可是偏偏來也匆匆,去也匆匆,如驚鴻一閃,了無憑藉!
“唉!少爺,人已看不見了,我們還呆着做什麼?”
是老家人紀福在說話了,話聲驚醒了茫然悠思中的紀昭洵,他緩緩收回視線,歎息一聲道:“福伯,那崔姑娘的話實在使我猶豫不決,依你看,我以後該如何好?是重新投師習藝呢?或是開始找人?”
紀福也作難地沉思片刻,才歎息着說道:“那崔姑娘的話沒有錯,可是未來日子正長,老奴以為總得對主母有個交代,假如在盡力尋覓後,仍找不到那姓楊的下落,再作他圖不遲!”
紀昭洵歎道:“但是茫茫天涯,何處去找呢?我本以為楊家堡必會知道楊逸塵的消息,可是楊逸凡的話不像作假,現在我卻不知道從何着手。
唉!假如他死了,應該有人發現他的屍體,假如是活着,這世界上怎會沒有他的影子?
難道他會在這世界裡無影無蹤地消失了?“
由于剛才的刺激,他決心認為自己沒有這個父親,所以連稱呼也改了過來,此刻,他茫茫思索着摸索的方向。
哪知話聲未落,身後卻響起一聲輕笑,有人接口道:“人活着怎會在這世界上消失,少俠,何不問問我?”
紀昭洵及紀福同時一驚,迅速轉身,目光瞬處,卻見身後已站着一位身穿藍衣的中年文士。
這藍衣文士年約四十餘歲,正口含微笑地望着驚愕的紀昭洵。
他身上沒有佩兵器,可是從那炯炯*人的眼神中,紀昭洵已知覺是一位江湖高手,頓時脫口“你是準?”
藍衣文士笑道:“萍水相逢,何必問姓道名,紀少俠,不瞞你說,楊家堡前那一幕,我看得清清楚楚,我非常同情你,所以明知不該說,也不忍不現身相告了!”
紀福此刻已急不可待地接口道:“楊逸塵的下落,閣下知道?”
藍衣文士微微一笑,得意地說道:“普天之下,除了不願透露的人之外,恐怕唯有我最清楚了!”
紀昭洵精神一振,急急問道:“人在那裡?”
藍衣文士簡單地回答道:“在嵩山少林。
”
在少林?紀昭洵主仆不由訝然相對而視,大感意外。
紀福皺眉問道:“朋友既仗義相告,何不把話說清楚一些,楊逸塵怎麼會藏在少林!”
藍衣文士含笑道:“這點我可不清楚,不過十餘年來,人被藏在少林,卻是一點也假不了!”
紀昭洵也皺眉懷疑地道:“閣下既早已知道,為什麼不早些說出來?”
藍衣文士卟嗤一笑道:“早點說?跟誰去說,若同你說,你今天才露面,不是在楊家堡看到你,路上相遇,我也不會認識你是誰?
若要對令堂夫人說,可是十八年來江湖上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,終南紀家莊自倒了‘劍掌雙絕’紀正宗,鐵鎖大門,根本沒有半個人影。
“紀昭洵為之語塞,卻見藍衣文士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道:“要我對别人說,我也不敢,若是傳出去,早已是一場大風波,而且消息一洩露,少林和尚一定立刻明白是我放的風聲。
“那批和尚已經關照過我嚴守秘密,我生平雖沒怕過任何人,卻惹不起少林,至于要我對‘百蝶神劍’楊超倫說,我又不想!
楊家堡聲名如日經中天,我生平行蹤無定,獨來獨往,犯不着去讨這個好,拍這記馬屁,現在請少俠想想,我若早說,該說給誰聽?“紀昭洵被他問得啞口無言,但仍禁不住懷疑地問道:“但是少林寺為什麼要把他藏起來呢?為什麼不願閣下洩露消息呢?”
藍衣文士仍含笑道:“這話你應該去問少林寺的和尚,佛門不是凡地,所以一切也不是凡人所能揣測的,我是凡人,自然不會了解那批和尚是為了什麼?”
“我能告訴你的,隻有這一點點了,希望對你有所幫助,楊家堡那火熱熱的場面,相信被你一攪,也該散了,此地不可久留,你還是早點離開為妙!”
說着潇然向嶽陽城方向離去,步履如行雲流水,轉眼剩下一粒黑點。
又是一個突然而來,突然而去的人物,可是這次,給予紀昭洵的感覺,不是溫暖,而是神秘。
那出色的口才,那銳利的目光,那含蓄的話語,那神秘的笑容,着實費人猜測思忖,他呆呆出了一會神,倏然側首問紀福道:“福伯,你摸得出他的來曆嗎?”
紀福始則沉思着搖搖頭,繼則微微一笑道:“少爺不用去猜,到了少林不就可以知道他身份了麼?”
紀昭洵微微一怔,倏然領悟了,若自己找上少林,少林和尚知道是他放的風聲,豈不是從少林和尚口中能發掘他的來曆身份?
“對!”他掘拳一擊掌,道:“福伯,咱們就立刻上少林!”
由于那藍衣文士臨去的警告,紀昭洵與紀福二人就加快了步伐,避免與鄂南三叟及狄英一千人再碰上,但到了嶽陽城外,已是萬家燈火了。
這時,由于突然得到了楊逸塵的消息,使紀昭洵熱血沸騰,一時之間卻忘記了崔家風臨别的約會。
等到在嶽陽城外匆匆打過尖,想起了崔家風之時,二人離開了嶽陽城已經約摸二三十裡了。
但是紀昭洵轉念一想,尋師之事并不急,倒是眼前父訊已獲,應該趕快了斷。
于是,母親那憔悴滲淡的音容,代替了腦中如花笑容,可是他心頭卻仍然不免紊亂複雜,矛盾百起……
天雖然已入夜,但天上的烏雲卻仍濃濃密密,夜色是一片漆黑,漆黑的驿道上,已沒有行人的影子,四周充滿了寥寂和凄涼。
紀昭洵與紀福施展腳程飛奔着,陡然遠遠望見漆黑的大道中,有一個模糊的黑影,那黑影像一枝秃秃的樹幹,也像一塊石頭,絲毫不動。
但說是樹幹,絕對不會生在官塘大道中央,若是石頭,也不會有人搬塊巨石,無緣無故地放在道中。
紀昭洵與紀福心有所疑,立刻放慢了腳步,距離一點一點接近,黑影雖然還看不清楚,但是微風吹過,下半截似乎在微微晃動。
這晃動的分明是二角衣擺嘛,紀昭洵心頭一緊,立刻停住了腳步,雙方距離仍有十餘丈,紀福也緊張地揚聲喝道:“前面的朋友是哪一位?”四周在話聲落後,靜悄悄地,那黑影依然木立,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。
紀昭洵頓時毛骨悚然!深夜荒道,無星五月,四周沒有人煙,莫非是什麼冤魂出現不成?
他記得在稚齡之年,在終南荒谷中,依在紀福懷中,聽他說過這種恐布的離奇傳說,曾吓得一夜未眠,眼睜睜地害怕鬼魂光臨,而現在他雙腿微抖,不自覺地側首向身旁的紀福望去。
隻見紀福也一臉緊張之色,倏地舉手抽出肩上長劍,低聲道:“少爺,不對勁,注意點!”
紀昭洵心頭更加一緊,舉手一探肩頭,摸了一個空,這才發覺自己此刻已沒有長劍,不由更加着慌,卻見紀福已把劍遞了過來。
他下意識地接過,因有一劍在手,膽子微微一壯,大喝道:“你到底是人是鬼?”
那黑影仍舊一動不動,沒有一絲回音,像是沒有生命的東西。
可是因距離已近了四五丈,依稀已可看清那黑影像是一個人形,并非木石,隻不過光線太黑,面目仍無法看清而已。
二人移步雖慢,但距離終于慢慢接近,八丈……七丈……六丈……五丈……四丈……三丈……
倏然那黑影有了動作,右手一舉,嗖地一聲,多了一樣東西,唰地一聲張開,竟是一把精光閃閃的扇子。
模糊的臉影中倏亮起二道灼灼猶如秋陽閃電般的眼神。
幾乎同時,紀昭洵也看清對方的面目了,駭然發出一聲驚呼!
紀福也吃驚地訝然呼道:“表老爺,原來是你,真把人吓了一大跳……”
不錯,伫立荒道黑夜中的人正是“鐵扇書生”狄英,隻見他臉布重霜,冷冷道:“老夫等候你們多時了!”
紀福一見他神色不善,内心一震,慌忙攔在紀昭洵面前急急道:“表老爺有什麼重要事吩咐麼?”
狄英陰沉地一笑道:“老夫要親手送這個雜種上陰間去!”
紀昭洵頓時駭怒交進忖道:“為什麼紀家的人,卻這麼緊緊*着自己,絲毫不肯放松呢……”
他心頭倏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,悲哀中,他盡量控制平靜自己的情緒。
他知道,此刻不比白天在楊家堡,對方在衆目之下,還有一些顧忌,而在這深夜荒道中,一切已失去了憑藉,真動上手,自己縱然加上紀福,也根本不是對手,這種情形下,唯有保持沉默,靜待發展。
而紀福聽了狄英的話,臉色也頓時一變,急急道:“表老爺,這是何苦,俗語說,不看金面看佛面,少爺縱有頂撞表老爺的地方,表老爺也該看在已死去的老莊主份上,寬容一二!”
“鐵扇書生”哈哈一陣狂笑道:“紀福,我知道你跟了老莊主十餘年,忠心耿耿,誓不渝二,老夫相信,你也知道我一切也是為了老莊主慘死,擺不平心頭一口冤氣。
……”
紀福慌忙接口道:“表老爺用心可對天日,老奴焉有不清楚之理……”
“你能清楚就好!”“鐵扇書生”狄英又把話頭接了過去,揮揮手道:“現在你讓開一邊,老夫要斃了那小子!”
紀福怎肯讓開,急急道:“表老爺既是為了老莊主,又為什麼同我們少爺過不去呢,老奴這又不懂了!”
狄英進出一聲冷笑道:“老夫就是為了不讓老莊主人死了還現世,故而非殺他不可,嘿嘿!紀福,假如老莊主會在棺材裡爬起來,我相信他絕不會反對我這樣做!”
紀福慌忙搖着雙手,用近乎哀求的口氣道:“不!不!表老爺,你既知老奴一生對紀家忠耿,就請看在老奴薄面,少爺也是與你表老爺一樣,心存仇志,誓為老莊主報仇……”
哈哈哈,狄英一聲震天狂笑,打斷了紀福的語聲,冷笑着道:“報仇?他憑什麼報仇?
憑的是紀家的身份,還是楊家的身份,紀福,你忘了昔年老莊主為什麼死的麼?
還不是因為你小姐不貞,肚子裡有了這塊孽種!我狄英十八年來奔波江湖,邀請老莊主生前一幹知交朋友,忘命向楊家聲讨複仇。
“為的就是替老莊主出這口怨氣,但若不殺這個禍種,怎能向那批已死未死的知親好友交代,又怎能對得起老莊主在天之靈,就是今天,若不是被他這一攪,楊家堡縱然不垮,也必伏屍百步,血染洞庭。
“但是現在卻落得一場空,反被仇家朋友兩面恥笑,紀福,你叫老夫還有什麼面目再面對武林同道?”
他這番話說得聲色俱厲,激厲的語聲一落,不等紀福再說什麼,臉色倏沉如鐵,峻聲又道:“紀福,你快讓開,若再阻攔老夫,怪不得老夫扇下無情,把你一并算上,使此地多增一條冤魂!”
紀昭洵此刻知道任憑紀福說爛了舌頭,也無法使對方軟心改變了,一股怨氣頓時沖上腦門,狂笑一聲道:“福伯,你也不必多費口舌,就讓那老匹夫過來,我昭洵今天認命就是了!”
握劍五指一緊,決定以死一拼。
哪知紀福一聽這話,不但不讓開,反而大喝一聲道:“表老爺,你這麼固執己見,就請先成全老奴!”
雙掌驟起,如瘋了一樣,猛撲狄英,掌風兜心劈去,掌勢一出,又大叫道:“少爺,你快逃,老奴替你擋他一陣!”
“鐵扇書生”臉上殺機驟濃,精光閃閃的雙目一瞪,厲喝道:“紀福,你敢!”
左袖一拂,一道勁氣橫卷而出,啪地一聲,紀福身軀像飄風落葉一般,被震出一丈有餘,仰天一跤,摔在地上。
要知紀福跟着已故的“劍掌雙絕”紀正宗學到不少招式,但功力上,與狄英一比,究竟差得太遠。
這一跤鐵得眼中金星直冒,渾身酸痛,但耳中卻聽得狄英陰沉的語聲:“念你數十年忠心耿耿,老夫不為已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