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,不難收拾。
但是事情卻大出百智意外。
就在他綠玉佛杖平送,讓蒙面僧接住無相禅功已十成十地暗中發出刹那,倏感到佛杖輕輕一顫。
不但把他發出的内勁,完全卸去,而且竟使這位高僧的心神陡感一震,握杖的雙手,競再也把持不住,一柄綠玉佛杖已輕輕易易地到了蒙面僧人手中。
這般授位之禮,看來雙方俱是肅穆莊嚴,但誰能知道其中殺機洶湧,生死之間,不容一發!
百智方丈佛杖一脫手,駭然大驚,眼見蒙面僧人一拜而起,一時之間,雙目睜得大大的,竟呆愕住了!
他想不到對方竟有這般驚人的功力,自己偷雞不着反而蝕子米,徒弟已如此厲害,那做師父的功力更不用說,其深難測。
就在百智方丈驚憂交加,腦中一片混亂之際,卻見老僧說話了,隻見他合什道:“善哉!
善哉,昔年佛祖甘受百般苦難而渡衆生,所以得能肉身成道,今天方丈不計一已聲譽,而為許多生命着想,佛祖保佑,必能渡此一劫!”
接着又對蒙面僧道:“徒兒,好自為之,事了之後勿忘到為師處相會,此劫一過,即可還俗,為師的先走了!”
話聲一完,向百智百了百忍三僧合什一禮,人已如輕煙一般,飄出大殿,瞬眼消失于蒼茫之中。
這一着又出于百智大師的意料之外,他想不到那老僧竟會先行離去。
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
這蒙面僧是敵是友呢?
百智方丈心中更中糊塗了,但是眼前這位于執少林綠玉佛杖的蒙面僧倏幽歎一聲,跪落地上,向百智方丈激動地道:“大師請恕貧僧剛才無禮之罪!”
百智頓又一呆,呐呐道:“道友究竟是誰?”
蒙面僧歎道:“貧僧一了,剛才全是家師安排!”
百智忙道:“道友快請起來,既坦誠相見,何不先揭去面巾,讓老朽一睹真容!”
一了僧這才緩緩起立,道:“貧僧敢不遵命!”
說着已緩緩把蒙面黑巾摘下。
百智百了百忍一見一了僧真面目,同時失聲驚呼:“啊!
原來是楊施主!“
一了僧合什垂首道:“貧僧現已出家,希望大師等再勿提起貧僧俗家姓名!”
百了忍不住接口道:“剛才那位道友究竟是誰?”
一了僧肅然道:“家師法名天一……”
“啊!”少林三僧同時失色。
百智方丈歎道:“原來竟是天一前輩,唉!他又何必故諱法号,作弄老衲!”
一了僧忙道:“這倒不是,家師自知不久人世,故對任何事皆極謹慎,避免種因得果,循環不休!家師知道若道出法号,大師必會再三禮讓,以示尊敬,但如此一來,家師無異欠了大師一份人情……”
百智僧忙接口道:“天一前輩也太小心了,他難道不想想老衲受此大恩,又怎麼報法?”
一了僧歎道:“大師又不知道了,家師所以急急離開,就欲置身事外,恩情兩不欠,而貴寺之劫,全由貧僧而起,由貧僧來了結,豈不理所當然。
”
百忍這時又插口道:“一了道友不必多說了,老僧看還是先救人解毒要緊,但中毒人數太多,不知道友可有那麼多解藥?”
一了僧還沒有回答,百智大師倒先開口了,微笑道:“百忍,一了道友若無解藥,天一前輩決不會命他充當本寺掌門!這叫做解鈴還須系鈴人哩!”
一了歉然道:“事非得已,隻好從權,此劫一過,貧僧自當将權杖奉還大師,越禮之處,隻有請三位大師包涵了!”
百智大師哈哈大笑,道:“老衲自信禅機不會有錯,隻不過想不到是今天這種局面,其實道友願任本寺掌門,正是少林之幸,老衲決心不再收回掌門之職了!”
說到這裡,倏轉首向百了百忍喝道:“二位師弟,還不上前參見本寺新掌門人!”
百了百忍這時才了解天一神僧用心,聞言雙雙上前合什垂首喝道:“少林達摩院百了百忍參見掌門人!”
一了慌忙閃身一避道:“大師們千萬不可如此,小僧暫權代理幾天,隻是方便對付唐門,事情一過,立即請百智大師複位正名……”
百智大師哈哈一笑,這位高僧兩個月以來臉上從未現過笑容,此刻像雲開見日,爽朗已極。
隻見他笑畢,道:“道友打的如意算盤,隻怕情勢未必從你心願哩!”
一了怔楞道:“大師此言何起?”
百智大師收起笑容一聲長歎,就把紀昭洵告訴他的經過,詳細地說了出來,說完接着低沉地道:“令夫人如今身在虎口,昔年邪門之尊卻與‘驚神鞭’崔九龍勾結,将複出江湖,若不是他們另有什麼詭謀,恐後浩劫早起,這些事認真追極,實在也是從你身上引起,道友既重視因果,難道能不管麼?”
一聽這話,一了僧神色頓時凝重黯然起來。
其實他内心的激動,更甚于表面,人終究脫離不了感情,何況這位一了僧出家時日尚淺,回憶昔年恩情,使他不禁憂心忡仲,感慨千萬。
他想不到這邊一波未平,那邊一波又起,他想:自己為了了斷塵世一切糾葛,管上唐秋霞這段事,怎能不管紀瑤屏呢?
怔思片刻,方自長歎一聲道:“唉!承大師告知,小僧也隻有先了斷此間事再說了!天心未如人心,看來家師也打錯了如意算盤。
”
就在這時,通向後殿的門口,響起一聲激動的喊聲:“爹……”
一條人影飛撲入殿,沖入了一了僧懷中,他,正是在後寺工作方完的紀昭洵,他料不到父親竟在這時候出現,一時親情激動,放聲痛哭。
一了僧始則一怔,待看清後,才低沉地歎息道:“昭洵,苦了你了!”一段骨肉之情,也使得人擁住紀昭洵不放,眼眶中充滿了淚水。
半晌,紀昭洵才收斂泣聲,稍稍離開,擡頭道:“爹,娘已遭遇不測了!”
一了點點頭道:“百智大師已經告訴我了,昭洵,咱們相聚看來還有一段時間,但你得聽從我兩件事!”
紀昭洵忙道:“爹有什麼吩咐,孩兒怎聽不聽!”
一了點頭道:“第一點,自現在起休再提起你母親的事,此刻少林奇劫未弭,我們兩代先後受少林之恩,正應借此報答萬一!”
百智忙插口道:“掌門人言重了!”
一了卻接下去道:“我命你做的事,不得有半絲逾越違背。
”
紀昭洵委屈地道:“孩兒聽爹的話,理所當然,但不知爹為什麼不準孩兒提娘之事,難道爹撒手不管?”
一了僧喟然低沉道:“我不是不管,而是按步就班,順次設法處理,時間未到,你多提徒令人心煩。
”
紀昭洵這才道:“孩兒遵命!”
于是紀昭洵父子相聚,同時在少林寺中耽了下來。
他們憂喜參半地緊張等待着,等待的,就是那最後一刻限期,唐秋霞現身!
兩天,就在這緊張中過去了。
慈心毒觀音唐秋霞現身了麼?
又是日薄的崦嵫黃昏時分。
在暮藹迷蒙中的少林寺,殿閣高聳,雄壯巍峨,有一種孤傲不群之美,但西風飒飒,黃葉飄飛,也有一份凄迷蒼涼的氣氛。
偌大的一片寺院之中,鐘鼓無聲,燈燭不明,形同一座無人的廢寺,寺院之外,但見枯樹荒草,螢火明滅,也是渺無人迹。
然而,這片刻的沉寂,卻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,愈是甯靜沉寂,愈是令人不安,死寂的氣氛,使人覺得窒息。
黝黑的大雄寶殿之中,雖是同樣的靜寂無聲,卻有五個人靜坐其内。
正中高座上坐的是新任掌門一子大師,座下右側一列三個蒲團,依次坐的是百智、百忍、百了。
左側隻有一個蒲團,坐的則是紀昭洵。
時光在難耐中一點一滴的逝去,天色更加昏暗了。
終于,高踞上座的一了大師輕喧一聲佛号,打破沉寂道:“現在是什麼時刻?”聲調輕微,像詢問,又像自語。
坐在左側的紀昭洵了望了一下殿外的天色,搶先答道:“大約尚未交初更。
”
一了大師濃眉微鎖道:“可記得十八日前全寺僧皆中毒的時間?”
這次的目光卻是投向百智禅師。
百智禅師連忙雙掌合什,道:“本寺例在夜課之後二更正啖用晚齋,也就是那時飲下的含毒井水,算來本寺數将近千的門人弟子,隻有一個多時辰可活了!……”
言詞語調之中,含有無盡的憂懼與不安。
一了大師并未再言,徐徐收回目光,靜坐不語。
忽然,一串震天的笑聲起自山門之外,有人高聲在喊道:“秃驢們,隻有最後一個時辰了!還要堅持麼?”
一了大師雙目微瞑,狀若人定,對山門外的警告之言恍若未聞。
百智、百忍、百了,以及紀昭洵卻有些忍耐不住了,個個均是一片焦灼之色。
但看看神态平靜,瞑目無語的一了大師時,隻好強自壓抑着心頭的憂急,勉強趺坐在蒲團之上。
至少又過了頓飯之久,一了大師的忽然雙目一睜,宣谕道:“将本寺各重殿院中所有的燭火把俱皆點燃!”
百智禅師等皆微微一怔,但由于一了大師的莊肅神情,隻好懷着滿腹的困惑,齊應一聲,起身而出。
不到半盞熱茶的時光,少林寺前前後後,十餘重殿院之中已是一片燦爛燈火,大雄寶殿裡裡外外更是一片通明,亮如白晝。
一了大師外罩大紅袈裟,手扶綠玉佛杖,面部又用黑巾蒙了起來。
全寺燈火俱已點燃,百智等人又回到了大雄寶殿之内。
一了大師繼續宣谕道:“啟開山門!”
“啊?……”百智禅師等雙目圓睜,不由失聲而呼,紀昭洵趨前一步,呐呐的叫道:
“爹,這樣一來,豈非更予敵以可乘之機?”
一了大師沉凝的道:“你不必再多言了,權且回避一下,未奉本座之命,不可輕出……”
聲調一沉,轉向百智等人道:“還要本座二次宣谕麼?”
百智禅師怔了一怔,連忙恭謹的應道:“下座謹遵法谕!”
當下與百忍百了飛步而出,将緊閉了十八天的山門打了開來,紀昭洵略一遲疑,終于也依言轉向了神案之後。
百智等打開山門,重複入殿歸座,但目光卻斜斜的盯着山門之外。
不久,山門外有人沉聲叫道:“秃賊,這是何意?如果接受了條件,百智賊秃何不快些出迎?”
一了禅師靜坐如常,恍如未聞,然而,盡管他表面上處之泰然,實則内心中卻也焦灼到了極點,緊張到了極點。
因為,他的這一番作為,無異于一場賭博,然天一神僧和他都有相同的料斷,但卻沒有十成的把握。
萬一所料不準,則少林寺近千的僧侶性命,要因之斷送,何況,時間上也隻剩了不足半個時辰。
忽然,在一串串的笑聲之中,一條青影閃入了山門之内。
一了禅師發出了一聲隻有他自己才能聽得到的歎息,因為他的料斷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。
原來閃人的青影正是川中唐門慈心毒觀音唐秋霞。
緊随唐秋霞之後的是十餘名青衣少年,俱是已故的唐秋霞胞兄,“鐵面毒神”唐義的弟子。
唐秋霞在山門内略一停立,昂首直向大雄寶殿走來,一了大師徐徐離座,百智百了百忍并排相随,迎于門内。
唐秋霞見狀不由微微一愕,旋即格格一陣厲笑道:“這算什麼名堂,你們在搞什麼鬼了?
百智賊秃,你……”
百智禅師輕誦一聲佛号道:“這是本寺新任掌門方丈,法諱一下,老衲已經退位子!”
“新任掌門?……”
唐秋霞又是厲聲一笑道:“不管你退位不退位,現在我重申前令,由你帶領達摩二老,束手就縛,近千的少林僧人也許還有一線活命之機,……你該知道他們現在劇毒發死亡已經不到半個時辰了!……”
百智禅師輕宣一聲佛号道:“少林開派千餘年,曆代祖師所創出的無畏聲譽絕不容摧毀,眼下一切都由敝掌門主持,老衲不便再答複什麼了!”
唐秋霞面色一沉,轉向一了大師道:“大約你也是任由貴寺之近千僧侶死亡而不顧了?”
一了大師宣聲佛号,道:“我佛以普渡衆生為旨,貧僧焉能見死不救,更何況是本寺近千僧的性命!”
唐秋霞聞聲大為震動了一下,眸光困惑的掃了一了大師一眼,道:“這樣說你是接納我的條件了?”
一了大師搖搖頭道:“少林聲譽不容毀損,以少易衆,也不是佛門弟子處事之道。
”
唐秋霞沉着臉道:“這就難了,須知此事沒有兩全之策,不是把百智賊秃等交我帶回治罪,就是近千僧同化劫灰!”
一了大師坦然一笑,沉凝有力的道:“時間無多,唐施主,快些取藥救人要緊!”
唐秋霞面部表情一時極為複雜,恨恨的頓足道:“如不把百智賊秃等交我帶回,就休想顧全中毒僧人的性命!”
一請看下冊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