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險了。
而且,眼下秀吉又想立親生兒子為秀次的繼承人……
見三成定定盯着自己,秀吉默默和他碰了碰杯,“你今日的話太令人不快了。
”
“請大人見諒。
”三成端起酒杯,視線卻依然沒有離開秀吉的眼睛——如此一來,他的注意力怎能不轉回國内?三成不免有些得意,“卑職早已準備好被訓斥。
請原諒。
”
“治部,你大概還有話要說吧。
這種事最好立刻解決,直說罷。
”
“在下已經說得夠多了。
阿拾公子終究要取代關白……所以有些話,卑職不能不說。
”
“你是不是讓我趕緊收拾回京?”
“大人明察。
據卑職估計,不久大明國的使臣便到,正好伏見城也已完工,在那裡悠然等待明使到來,豈不美哉?”
“你想說,不要繼續深入大明腹地,大憂尚在國内?”
“一切都讓大人看透了。
卑職實在冒昧。
”
“你還想對我說,海内外的戰事都已結束,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,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盡力安撫衆将,勵精圖治。
”
“在下實在不敢,治部怎敢指使大人。
”
“好了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
但是治部,這話隻能在此時此地講,決不許在别的地方提起。
”
“這……”
“秀次叛亂之心未顯,至于家康有無野心,你無需多慮。
今後休要再提此事。
”
“是……是。
”
“你要明白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否則,他必然會對你敬而遠之,進而産生敵意。
”秀吉嘴上雖然嚴厲訓斥着三成,可内心卻不知不覺擔心起家康來。
近來,秀吉一點也沒感到家康對自己有所抵觸。
無論是接待明使,還是聯絡前方的将士,抑或是與國内諸将接觸,家康無不對秀吉之意心領神會,有時遠比三成和長盛等人周到。
當然,秀吉也的确給足了家康面子,回想起來,其中确實蘊藏着危機:“連太閣都那般信任、尊重德川大人,隻有他才能接得下太閣的權柄……”這種想法早已深入人心,因此,種種懷疑不無道理。
三成已經敏銳地察覺出了這一點,再三提醒秀吉,不可掉以輕心,無論對于秀次,還是剛剛降生的阿拾,家康的行止都令人擔憂。
想到這裡,秀吉忽然心中豁然:天下并非我豐臣秀吉一人獨有,也非隻有我豐臣一氏,若有人比我更英明,就讓他取而代之好了。
“大人的意思……卑職怎麼愈加不明了。
”三成大吃一驚,忙問道。
“人生可真是奇妙啊。
上天先是無情地把鶴松從我手裡奪走,卻又賜給我另一個兒子……一想到這個,我心底就會生起卑小的欲望。
”秀吉毫不在意地道。
三成也微笑起來,“卑小的欲望?大人是說……”
“不必問,我不過随便說說而已。
”
“可是,大人身份如此尊貴……所謂的卑小欲望是什麼?卑職想鬥膽一問。
”
“哈哈。
治部,你凡事尋根究底的毛病又犯了。
好吧,對你說說也無妨。
”
秀吉眯起眼睛,凝望着遠方,“鶴松死時,我隻想随他去,受不了那般痛苦折磨。
以緻我後來幾成行屍走肉,不再是從前的豐臣秀吉了。
”
“在下完全理解大人的心情。
”
“我萬萬沒想到,鶴松竟然又回來了……他的死改變了一切,他不能做豐臣氏的嗣子,實在可憐,我心裡便萌生了一個卑小的願望。
”
“少主去世以來,的确發生了許多變故。
”
“所以,我無論如何也要……把天下交給親生兒子。
天下沒有不疼兒女的父母,誰都會這麼想,對嗎?”
“此乃人之常情,入情入理。
”
“可事情實在難做。
”
“這……倒也不難。
”
“是啊。
可若如此,我就會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。
看一看平清盛,由于小松公死在他前頭,平家就敗亡了。
再看看賴朝。
無論是賴家還是實朝,得到天下那一刻起,不幸便開始了。
這些事姑且不論,右府大人去後發生的種種變故,也是例子。
信忠不幸與右府大人雙雙死于叛亂,這實屬無奈,而信雄和信孝又無能耐,天下怎能托付給如此不成器的鼠輩?”
三成擡眼看了看秀吉,沒有說話。
“因此我常對人講:天下為天下人的天下,唯有德者取之。
可是,今日我卻忽然想把天下交給兒子……連我竟然也變得這般自私。
身為太閣,居然也有如此卑微的私念。
哈哈……”
“大人的訓誡,在下時刻銘記在心。
”
“你也要觊觎天下嗎?”
“卑職哪有這個心思?卑職承蒙大人的擡愛,方才出人頭地,自甘為豐臣氏鞠躬盡瘁。
”
“哈哈,不必當真,看你臉色都變了,我不過說笑而已。
總之,不管阿拾将來有無才德,你都要好生輔佐他。
”說完,秀吉忽然又陷入沉思。
雖嘴上說是卑微的欲望,可如今,這種欲望已在他心底紮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