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乳母懷中的阿拾頭頂,讓酒慢慢地注到阿拾頭上。
此時,秀吉心裡那種抱孩子時的暢快已蕩然無存:若這孩子還沒出生就遭到了詛咒,真是可悲又可憐。
“這麼說來,你們一定讓人把詛咒解除了?”
“是。
雖然不清是中了什麼魔咒,但還是四處派人打探……”
“難以置信!我還是不信。
”
“等治部大人到來,一切便水落石出了。
”
“對了,快把阿拾抱下去歇息吧。
”
乳母把嬰兒抱走之後,秀吉陷入了沉思。
三成趕來時,已是一刻鐘之後。
他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,恭恭敬敬倒身施禮,“大人順利見到公子,卑職由衷欣慰。
”
秀吉瞪着治部,沉默了片刻。
“夫人,公子身體怎樣?”治部以為,秀吉是難為情才沒有開口,便把視線移到茶茶身上,說道,“在下以為公子遲早要去伏見城,由大人親自撫養,于是派人仔細挑選了一個吉日。
”
茶茶沒有回答,隻是點點頭。
三成這才感覺到異常,道:“大人,您叫卑職前來,是……”秀吉卻沒理他。
“給治部也拿個杯子。
”對侍女下完命令後,秀吉方才逐漸緩和,正了正桌子,道:“治部,你是不是有什麼重大事情,沒有向我報告?”
“這……即使有疏漏之處,也不會很嚴重。
”
“哦,我指的當然不是最重大之事,我說的是關于關白,你是否有事瞞着我?”
“關白大人的事,在下已知無不言了。
”
“那秀次這次患病之事呢?”
“在下正在打探。
據說是關白不想出迎,重臣們才不得不出主意,謊稱病重,讓他躲到清洲去了。
”
“這些事不用你說,我也知。
我隻想知道,關白為何不想見我?”
“這……”三成似乎十分不解,“卑職以為,關白乃是畏懼大人,這種情緒愈積愈深,久而久之就有了妄念……”
“這麼說,此事當真?”
“是。
關白怕大人斥責,于是吓跑了。
”
“治部,你扯得太遠了。
”
“啊?”
“我問的是他為何怕我?”
“恕卑職直言,因為他沒有大人這般威望,德才也與大人相差甚遠……懼怕乃是理所當然。
”秀吉飛快地看了茶茶一眼,撇了撇嘴,“你的意思是,關白怕我,并無特殊理由?”
“是。
想必大人比卑職更為清楚。
”
“我再問你:聽說關白為了不讓阿拾出生,竟躲到比睿山去設壇詛咒,這難道也是因為怕我嗎?”
滿座都一聲不響,屏住呼吸。
三成睜大了眼睛,非常吃驚,“詛咒……”
“你也跟我裝糊塗!我從夫人口中什麼都聽到了。
若真有那樣的事,為何不在告訴夫人之前,先與我說一聲?哼!你竟是個喜歡欺騙女人的無恥小人!”
被劈頭蓋臉一頓訓斥,三成眼睛瞪得更大,一臉的無辜,這副表情讓秀吉生氣,更讓茶茶極為憤怒。
“治部,你難道真的不想說?”
“大人的話莫名其妙……難道關白真的詛咒公子了?”
“可惡!”秀吉更加惱火,“你是怕我着惱才不敢說?哪怕關白真的詛咒阿拾,也不告訴我?”
“治部大人。
”茶茶終于坐不住了,“請您把講給我聽的那些話,原原本本再給大人講一遍。
”
“關于此事,卑職已跟大人說得明明向白,比講給夫人時還要詳細。
那日,關白領着大批全副武裝的随從進入聖地,大肆捕殺,然後當場剝皮,烹煮後和近臣們分享,那情形真是殘暴無比……便被百姓呼為殺生關白……”
“治部大人!你敢說你那天講給我聽的,就隻有這些嗎?”茶茶厲聲道。
“當然。
除此之外,三成不知還有何事,更不敢對夫人胡說。
”
茶茶呆呆望着三成,又看看秀吉。
秀吉松了一口氣,拭了拭額頭的汗珠。
看到他寬慰的樣子,茶茶怒上心頭,“治部大人,你就把事情和大人挑明了吧。
你難道連說真話的膽量都沒有嗎?”
“夫人在說什麼?”
“你不要再裝傻了,我已經全告訴大人了。
你再這樣胡說,我還有何立足之地?你那日不是說,關白在比睿山設壇詛咒我兒嗎?”
“哦。
此事……此事……”
“大人,您都聽到了吧?”
三成忽然縱聲大笑,“在下明白了。
啊呀,這不算什麼。
夫人是否誤會了?”
“我誤會了?”茶茶臉色蒼白,發瘋似的喊叫起來。
三成眉梢緊蹙,他似乎也失去了冷靜,嘴唇一個勁地打哆嗦,“西丸夫人,您恐是聽錯了,在下該死。
請夫人先消消火,聽治部細細說來。
”
“難道你沒有告訴我關白詛咒阿拾的事?”
“沒有!”三成堅定地回答,飛快地轉向秀吉:“大人,三成的确說過,在剝鹿皮的地方有一灘血污,烹煮鹿肉的爐竈旁邊有一個祭壇。
”
“大人您看……”茶茶剛想說話,卻被秀吉厲聲阻止了:“茶茶,你先靜一靜。
治部的話還沒說完。
那之後呢?”
“沒想到夫人竟曲解了在下的話,真是令人驚訝。
剛才卑職想了想,可能是話說得不夠明白。
對夫人說的是:關白竟然用獸血把充滿靈氣的佛教聖地給玷污了……在下不過表示驚訝之情。
”
“哦?”
“或許是愛子心切,夫人立刻就理解為關白在詛咒阿拾公子……當然,在下該死,若當時能體察到夫人的心情,說明這祭壇并非關白所設,估計就不會招緻誤會了。
所以,在下應該仔細反省。
”
秀吉依然繃着臉,但是不住點頭,“你果真沒說那是在詛咒阿拾?”
“當然未說。
在下堅信,關白大人雖然性情有些粗暴,可也并非那種在背地裡詛咒人的陰險狡詐之徒……”
“哦,一場誤會。
”
“在下也請夫人仔細回想那日治部所說的每一句話……夫人的心情,在下完全明向,可憐天下父母心啊。
在下也從中得到不少啟示。
”
然而,茶茶隻是冷笑不已。
“這下該明白了吧?這都是你的慈愛之心造成的。
”秀吉道。
“……”
“你還不承認?治部就在這裡,你們盡可以對質。
”說完,秀吉也陷入了沉默。
雖然誤解之因已經說明,可仔細想想,此事遠沒有這麼簡單。
從茶茶的情形來看,即使她真的和秀次和好,也會産生更多的妄念,那反而會讓自己更加苦悶。
而且,秀次和阿拾糾纏在一起,定會逐漸演變為明争暗鬥。
秀吉閉上了眼睛。
他隻覺得無比疲勞,連一句話都不願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