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還是給我吧。
”
“你急什麼,再讓我抱一會兒。
”
“這……”
“鶴松扔下我一個人去了……我們二人再也無法相見了。
如果這一次是我先死了,我們不是又無法相見了嗎。
”
“……”
“母親差一點就能見上這孩子一面,可惜……”秀吉抓起孩子蜷縮着的小手,放到嘴邊使勁親吻起來,“在這個無緣之人難以謀面的世上,我們卻經常謀面,這才是我的兒子呢……真不知怎麼疼你才好啊。
”親夠了,秀吉才戀戀不舍地把阿拾交給茶茶,可視線還是離不開孩子的臉,全身也在微微發抖。
在外人看來,這哪裡是一個太閣或天下人,完全是個正直而淳樸、深愛着孩子的老父親。
不知什麼時候,女人們都紅了眼睛,隻在一旁默默注視着這感人的一幕。
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
正如秀吉所感懷的那樣,大政所和阿拾擦肩而過,未能謀面。
然而有緣之人卻能碰面,真不可思議。
現在,這種不可思議的幸運正在青睐秀吉。
“茶茶,你能不能給關白寫封信?”
“啊?”茶茶吃了一驚,盯着秀吉。
“我不想讓你們互相憎恨,大家必須和睦相處。
”
“這……到底是怎麼回事,大人?”
“在這個世上,能夠共同生活,絕非一般的緣分。
我聽說有人為關白取诨号,簡直怒火中燒……”
“大人為何讓妾身寫信呢?”
“茶茶啊,關白乃是我的親外甥,也是我豐臣秀吉的血親啊。
”
“所以他才成了關白大人。
但茶茶問的并不是這個。
”
“你不要插嘴,隻聽我說。
”秀吉擡手阻止了茶茶,“你算算看,當阿拾長到十歲,我的年紀有多大?我剛才突然想到了此事。
我真想一直活下去,看到這孩子出人頭地。
”
“妾身也希望如此。
”
“可是,願望歸願望,能否看到,誰也不知。
因此,為了這孩子的将來,我的意思是,須和關白和睦相處。
”
茶茶沉默了。
“關白行為不軌,想必你也聽說了。
盡管如此,阿拾和關白還是割也割不斷的血親。
”
“……”
“因此,如有可能,我想把豐臣氏的人團結起來。
若讓豐臣氏分裂成關白和阿拾兩派,就亂套了。
”
“把人團結起來?”
“對,茶茶你看,關白有個女兒,雖是年長一些……我想把她許給阿拾,日後再将關白之位傳給他。
這樣一來,不就好了?”
茶茶不語,隻是呆呆盯着秀吉。
“人一上年紀就變得性急起來。
不,這和年紀沒有關系,是我早就看透了一切,想做的事情,隻有做了才會安心……所以,我想借你的手給關白寫封信,暗示一下阿拾的婚事。
”
秀吉一口氣說完,茶茶臉上才綻出一絲嘲諷般的微笑,“大人,這恐非您自己的想法。
”
“你是何意?”
“這恐怕是北政所夫人的意見。
”
“不管是誰的意見,終歸是好事。
而且,一旦太閣采納了,就是太閣的意見。
”
“妾身不願這麼做。
一個在背地裡詛咒阿拾的關白,我還要主動給他寫信示好?我才不!”
“詛咒阿拾?誰敢詛咒?”
秀吉氣得臉色發言。
他感覺茶茶話裡有話,她分明是在說,詛咒阿拾的不僅是秀次一人,甯甯也在暗地裡向着秀次。
“到底是誰在詛咒,我也說不清。
”
“茶茶,沒有憑據的話不可亂說。
關白是怎樣詛咒的,你有證據嗎?”
“有。
”茶茶冷冷地回答,擡眼看了看心腹們。
女人們意味深長地點點頭。
在秀吉看來,這分明是在鼓勵茶茶。
“好,你且說一說。
關白究竟怎樣詛咒阿拾?”
“大人,您知道關白是如何被取了‘殺生關白’這一綽号嗎?”
“我怎不知?不是因他在國喪期間,偷偷跑到比睿山去狩獵嗎?”
“不,不是這樣。
”
“不是?”
“對,難道沒人将真相告訴大人?他到比睿山上設立祭壇,向上天祈禱,想讓我小産啊。
”
“怎會有這等事!定是你誤會了。
你在刻意歪曲真相?”
“他們是為了掩蓋真相,才喬裝成狩獵的樣子。
連大人都被謠言欺騙了,還蒙在鼓裡啊。
”
秀吉目不轉睛盯着茶茶,又回頭看了看女人們。
所有人都表情嚴肅,對茶茶所說的話表示贊同。
秀吉不禁打了一個寒戰:既然這麼多人都信以為真,看來,隻靠自己的三言兩語,她們是不會輕易改變想法的。
這謠言,完全可能把豐臣一族打入萬劫不複的深淵。
“茶茶。
”秀吉強作歡顔,“世上有可說之亭,有不可說之事。
你還年輕。
這謠言若是惡意的,我們豈不中了小人奸計?到頭來豐臣氏會四分五裂,對手卻暗中歡喜。
”
“大人認為,這是居心叵測的小人捏造謠言?”
“絕不可能有這等事。
秀次是有些粗暴,有不是之處,但他生來并非那種陰險小人。
你有什麼證據?”
“有。
”
“說來聽聽。
”
“妾身有證人。
石田治部仔細調查了狩獵現場,才禀告我的。
”
“治部?”對于這突如其來的一擊,秀吉啞口無言。
他的自信眨眼間就被無情地擊碎了。
不知治部還對這些女人說了什麼,假如秀次詛咒屬實,事情就大了,他怎可坐視不管?可是,這種事情不應随便說給女人們聽,治部應事先和他商量啊!
“大人,您難道還不知?”茶茶繼續反問,臉色依舊冰冷,“當日,他們先是在山上放槍,把僧人們吓破了膽,好讓誰也不敢到祭壇旁邊去。
當然,獵也不是沒打。
他把打來的獵物烹煮了,還分給侍從們大吃大喝,這也是事實。
他讓士兵們封鎖了四周,才秘密設壇詛咒。
這樣一個關白,大人居然還讓我給他寫信示好……”
“等一下!”秀吉大聲阻止了茶茶,深感納悶,“我不信!秀次非如此險惡之人,他從不會如此周密地謀劃安排。
他做起事來從來雜亂無章,沒有頭緒。
”
“那麼,大人信任關白,勝過信任治部大人了?”
秀吉突然一拍大腿,“治部的話裡也有讓人費解之處。
快把治部給我叫來!”
“好。
飨庭局,你去把治部叫來。
”
飨庭局離開後,晚膳就上來了,共有兩份,一份是為秀吉準備的,另一份則是嬰兒的。
“唔。
如果治部也這麼說,我就相信你所言屬實。
”
“大人,晚膳備好了。
”
“哦,走走過場即可。
”秀吉端過酒杯,一飲而盡,然後把另一個酒杯高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