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的三位天下人。
我希望他以這種心思輔佐太閣,不是隻顧眼前利益,而是順應天意,為子孫後代造福。
你告訴德川大人,這是我的殷切期盼。
”
木實隻覺得全身發冷,甚至僵硬起來:這位夫人竟把德川的志向看得如此清楚!其實,木實眼中的家康,和甯甯方才所說的毫無二緻,家康胸懷大志,欲做繼秀吉之後的天下人。
他的志向,已遠遠超越了個人恩怨。
在秀吉背後,他已為海外戰争和國内安定費盡了心血。
木實不敢多言,僅道:“請夫人放心。
”
“放心?”
“是。
若得機會,我定将夫人之言悉數禀明德川大人。
”
“拜托你了。
”一番叮囑之後,甯甯方才把話題轉移到吉野參拜一事上來,“大人真像個孩子。
”
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向他提出到吉野參拜,他竟高興得手舞足蹈,好像這是他多年以來的宿願。
”
“照大人的性格,極有可能這樣。
”
“難得太閣去吉野賞一次花。
既然要去,就讓它成為流傳後世的美談。
讓後人一提起此事,就羨慕不已。
”
木實臉又紅了。
北政所思慮之深,不知高出她多少!
“你知太閣大人到吉野之後,下榻何處嗎?”
“沒有,我沒想過。
”
“據說從前義經與靜夫人等人曾住在吉水院,所帶的随從有五千多,光女人就三百有餘。
這一次,吉野倒是熱鬧了。
”
“是啊。
”
“一百對金屏等物早已上路。
今日,一萬株櫻樹苗已經到齊,城裡定亂作一團。
”
“一萬株櫻樹苗?”
“是啊。
除去山中原有的櫻花,加上太閣新種的一萬株,滿目繁華,風雅無比……定成為永世流傳的佳話。
”甯甯露出一絲苦笑,“他就是那麼一個人,才讓人心疼啊……”
“心疼?”
“在奢華的陣勢背後,不知隐藏着多少難言的痛苦……戰後殘局、天下殺機、關白之事、阿拾、近日騷動不安的奉行,以及駐紮在異國他鄉的将士,所有的苦惱都糾結在一起……唉!大人實在可憐。
”
木實沒有回答,隻是點點頭,她發現,甯甯的眼睛已濕潤了。
“木實,女人開始時是依靠丈夫而生存的。
”
“是。
”
“可到了後來,就得靠心機生存……再後來,就必須懷着慈母之心對待人生了。
”
“木實謹記夫人教導。
”
“當懷着慈母之心時,你就已動彈不得了,隻會擔心孩子。
究竟怎樣做才能減少這種痛苦,又怎樣才能走完這段人生呢?”北政所微笑着,擡袖輕輕拭了拭眼角。
不久,木實離開了北政所的府邸。
北政所早告訴過她,秀吉和秀次就要攜手前去。
人生複雜得如同千絲百線織成的五彩衣裳,今世之人與後世之人定把這次吉野之行當作佳話,也許還會贊美秀吉是豁達豪爽之人。
可這一切無非故意為之。
正如北政所所言,看到丈夫四面楚歌,糟糠之妻才提出建議。
人生的悲哀、曆史的秘密,就隐藏在那一萬株櫻花裡。
出西禦門時,木實看見數量驚人的葦席正被人放上馬背,悄悄運往城外。
葦席裡不僅裹着一萬株櫻樹苗,還裹着賞花會所需的各種器物。
吉水院地處僻靜。
穿過那個有名的銅牌坊,便是先前大塔宮曾将其當作大本營的藏王堂,左邊有一座突出的丘陵,丘陵腳下便是吉水院了。
到時,五千将士将聚集在附近的山丘警戒,秀吉等人則一面欣賞漫山遍野的櫻花,一面舉行盛大的宴會。
遊山的目的,當然是為了拴緊關白秀次日漸遠離的心,也是為了向天下展示太閣的威儀。
若看到這些,木實會不會哭出聲來?吉野的櫻花,原是未能與所愛的修行者結成良緣的櫻姬之靈,人們定感慨良深。
可是,在美麗的吉野山上,馬上要添上一萬株櫻樹,又添上一場悲傷的回憶:在小田原之戰以前,一度心想事成的一代寵兒,為了掩蓋晚年的不幸,發起盛大的出遊。
其中,還有一個比櫻姬更深沉、更可悲的女人——北政所,她對丈夫的一片情意,既無奈又誠摯……想到自己也将成為參加此盛宴的三百女人之一,木實竟莫名地感到憋悶。
出了西禦門,木實在護城河邊的柳樹蔭裡收住腳步,不禁再次回頭望了望北政所府邸的屋頂。
正在此時,身後疾馳而來的馬蹄聲戛然而止。
“想不到竟在這裡遇見你。
”馬背上的人早已翻身下來,可木實卻渾然不覺。
“不是蕉庵的女兒嗎?”
“啊?”木實這才轉過身來,看到來人,隻得深施一禮,“石田大人?”
“沒錯,果然是木實。
你怎這身打扮?莫非進宮了?”
“不,剛去北政所夫人處請安。
”
石田三成有些納悶,徑直走到木實身邊。
“你好像經常得北政所召見啊。
”他關切地問道。
木實這才發現,石田三成竟比她還矮了一截,一向喜歡作弄人的她,心裡不禁蠢蠢欲動:這厮平素對北政所不懷好意,妄圖分裂豐臣氏,今日我非整整他不可!
争強好勝的木實裝出一副天真的模樣,使勁點點頭,甜甜地答道:“我也要和德川大人的侍女們一起去吉野。
”
“和侍女們?”
“是。
聽說大家住在吉水院,還要在旁邊的山丘上舉行盛大的酒宴。
美麗的幔帳,數千株櫻花如飛雪般飄落……那情景,隻是想象一下,就讓人無比激動啊。
”
“跟德川氏的……這麼說,你為德川效力了?”
“是啊,大納言大人非要小女子去不可。
”
“名護屋的傳言竟是真的?”
“呵呵。
可能吧,還不是因為我想去吉野開開眼。
”
“那麼,既然你去侍奉德川了,為何又來見北政所啊?”
“呵呵,”木實笑了,依然做出天真的樣子,“聽說這次吉野之行,北政所并不随往,我才想到吉野去看看,回來好生給她說說。
”
聽木實這麼說,三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。
看來他就要鑽進木實設下的圈套了。
“北政所夫人似乎頗為憂慮……不,這和我沒關系。
我剛才還想,若是阿吟和細川夫人也一起去,不知會增添多少樂趣啊。
”
“木實姑娘,這裡不是說話之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