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,讓他到宮裡走一趟。
”伴作又開始低低地抽泣。
“讓一禦台的父親去獻上白銀三千錠,這樣可好?”
“全憑大人決斷。
”
“這可是我全家的救命錢啊……你的主意很周全。
”
“大人!”
“然後我立刻趕赴高野山,以表明絕無異心。
如何?”
“是,隻好如此了。
隻有照田中兵部大輔的主意行事。
”
“好,就這麼定了。
若為了我一人,害了全家性命,老天爺不會原諒我。
”
“大人,小人還有一個請求……”
“你說。
”
“這雖是我們之間的秘密,可是德川那邊,是否也該把事情挑明,好請他們助一臂之力?”
“話雖如此,大納言如今并不在京城,要告訴中将嗎?”
雜賀阿虎蹲下身子,全神貫注聽了起來。
他終于明白,看樣子,秀次已下決心要離開聚樂第出家了。
他先讓一禦台之父菊亭晴季向朝廷獻白銀三千錠,以保妻兒平安。
既然關白要到青嚴寺出家,秀吉再不甘心,也殺不了他。
倘若朝廷再美言幾句,說不定還會給秀次五歲的嫡子仙千代留下些領地,以維系生計。
“德川大人若肯相助,就更有利了。
”伴作道。
這些事本該重臣們考慮,可他們如今各懷鬼胎,噤若寒蟬。
其實就算他們說了,秀次也聽不進去。
這件事由伴作說出來,再合适不過。
“你也認為最好向秀忠挑明此事?”
“是。
中将雖幫不上忙,可他身後有大納言大人。
我們可通過中将請求大納言為我們美言幾句……這樣,就更有利了……”
伴作的聲音越來越低,漸漸聽不見了。
雜賀阿虎一邊聽一邊使勁點頭,這确是一個好主意。
世人皆知,秀吉向來對家康另眼相看。
家康之子秀忠現在京城,與秀次走得很近,也是事實。
可把秀忠叫來,向他挑明,乞求其父家康相助。
隻要家康和朝廷出面,定會大有助益。
“把秀忠招來?”裡面又傳來秀次的聲音,“可近來秀忠面都不露了。
不過,借下棋為名召他來,想他也不會拒絕。
”
“是,若請他赴宴,他恐怕不會來。
可是召他來下棋,他一定會欣然答應。
”
“那就這樣定了。
我也累了……真想早一天脫離這無邊苦海啊。
”
“小人十分理解大人的心情。
”
“我若出家,家臣們也用不着全部淪為浪人。
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?”
雜賀阿虎不覺掉下淚來。
此計雖不盡善盡美,但對于進退維谷的秀次等人,也算一線曙光。
秀次的悲劇全是因為坐上關白的位子,這樣毫無主見、随波逐流的人,坐擁關白之位,真是罕見。
正是由于豐臣秀吉這樣的曠世枭雄,秀次的一生才會被卷進驚濤駭浪,無法自主……
木偶藝人手中的木偶本沒有意志,但秀次卻是一個有意志的人,然而他掙脫不了秀吉手中的線,生來就是秀吉的掌中木偶。
他到了十八歲改姓羽柴,這是秀吉的意思;小牧長久手之戰,秀吉對他嚴加斥責;十九歲時,又賜予他近江二十萬石俸祿,這一切都隻有秀吉最清楚,秀次自己始終稀裡糊塗。
九州之戰、小田原之役後的奧州征伐……每次到了戰場,秀次都在拼命,可他卻從未想過要做關白。
但就在鶴松死後,他一眨眼就成了豐臣嗣子,并被推上至高無上的關白之位。
秀吉從名護屋出兵時,他還如在夢中一般。
“日本就交給你了。
”秀吉一本正經讓他寫下誓書,并當衆宣讀。
但秀次身為日本關白,竟連自由自在狩獵都不可。
随着秀賴的出生,秀次竟成了秀吉的絆腳石、眼中釘。
他自始至終隻是傀儡,被秀吉斥責、褒獎、推舉、打壓,身不由己地背上了逆臣或謀反的罪名,任人擺布。
秀次咬牙切齒環顧四周,發現自己能做的,唯酗酒和虐待女人。
他終于入了地獄,意識到舅甥不能共存。
秀吉如豺如狼,殘酷無情,他的偉業以吞噬親人的幸福為代價,這個不世的枭雄,腳下踩着無數的屍首。
未久,不破伴作紅着眼睛從卧房走了出來。
他看了阿虎一眼,默默挨着坐下。
“大人睡下了?”
“是。
”
“這樣一來,大人的一生也算善終。
”
伴作沉默不語。
天就要亮了。
天亮之後,重臣們會聚在一起,進行最後一次議事,可是,他們能如願嗎?
兩個人誰也沒動一下,就這樣一直默默坐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