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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極樂醍醐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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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“順便重建六坊。

    山門就由木食上人監工。

    ” “是。

    ” “好不容易來賞一次花,馬場到槍山沿途,要多花些功夫。

    ” 家康有些茫然,又禁不住想發笑。

    他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秀吉想極盡奢華,為人所不能為。

    他其實是想說,什麼大明、再戰,都是些無足挂齒的小事。

    這正是秀吉的虛榮心,不,或許是他的本心。

     “先要讓伏見城的女人來逛逛。

    再伺機請主上巡幸,就再好不過了。

    ” “是。

    ” “在通往槍山頂的路上,造幾座茶亭。

    ” “是。

    ” “再造一座小殿宇,一座足夠。

    一百三四十坪大小。

    再加上一百坪左右的廚房、走廊……既是好不容易建一次,幹脆連護摩堂也造上一座。

    ” “是。

    ”義演答道,“敝寺原本就是頗有淵源的修煉道場,加上大人鼎力相助,實在榮幸之至……” “哦,說建就建,也花不了幾個錢。

    再造一個池子,把聚樂第的名石運些來。

    對了,我還要幾座瀑布。

    當然還是先讓女人們來遊玩了,這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
    池子要能泛舟。

    你說呢,内府?” 家康表情越來越僵硬。

    這難道是秀言的真心話嗎?把附近的櫻花名木全部移栽到這裡,營造一種安祥之氣,好讓世人都覺得他根本不把與大明交戰、伏見地震,甚至議和失敗等事放在眼裡……難道他真的這麼淺薄?家康起初還不太在意,等聽到後來,漸漸不安起來。

     秀吉的夢一旦變為現實,那将會耗費多少人力物力?從建造聚樂第到出兵朝鮮,諸大名和黎民百姓就已不堪重負。

    他一方面要發起大規模戰事,另一方面又大興土木,修建方廣寺,建大佛殿,塑十六丈高的大盧舍那佛,到吉野賞花,為高野山捐贈建寺宇,築伏見城……百姓根本無法休養生息,陷入無盡的兵役和徭役之中,有如遭了天譴一般。

     去歲夏天,伏見城又受大地震襲擊。

     從去年閏七月十三始,大地震一直持續了四日半,其間有五次強震。

    地震使得剛落成的伏見城天守閣倒塌。

    不僅如此,十六丈的大佛倒塌後,東寺也遭了滅頂之災,除了五重塔殘存下來,所有建築全都坍塌,天龍、嵯峨二尊院和大覺寺也有不同程度的坍塌。

    地震中心似乎在伏見和澱川之間,上京一帶的房屋更是慘不忍睹。

    現在人們依然在為重建流汗。

    議和失敗、被逼出兵的秀吉,其苦惱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值此非常時刻,他竟然向醍醐寺的僧人尋求消遣,實在讓人無法接受。

    當然,秀吉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    莫說賞花,維護海内安定、改善百姓生活等事早巳堆積如山。

    家康突然想到,秀吉莫不是瘋了? “内府,你以為如何?”秀吉端起酒杯,依然一臉疲憊,“沒什麼大不了的,和伏見築城相比,不過小事一樁……” “可……這次隻是為了遊山。

    ” “不,這一陣子,我就是想和天地較較勁。

    我建造,地震便破壞。

    可我還造,我要一直造下去,看看我和老天誰厲害。

    ” “大人當然不會輸給老天。

    ” “那尊大佛也太不争氣了,我為國家安泰,好不容易把它塑起來,可這混賬居然不遵我命令,一遇到地震就慌了神,第一個倒下。

    世上那些渾人又說了,太閣作孽太多,受神佛懲罰雲雲。

    我絕不會輸給地震,一步也不會後退。

    ” 家康悄悄看了看秀吉的眼色,二位高僧一時也懵了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
    秀吉又端起朱漆的根來小酒杯,一飲而盡。

    此時,他枯葉般的臉上才似恢複了血色。

    “地震後,我過于失态了,以緻城中女人們訛傳,‘地震惱太閣,反而救加藤’。

    哈哈……其實太閣沒有他們所說的那樣惱怒。

    重塑大佛,再築伏見,一切都已安排好,我也該考慮遊玩了。

    ” 家康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秀吉對此似覺未覺。

     “至于賞花之所,最好建在槍山頂,從上邊放眼望去,景緻絕不亞于吉野。

    從山頂到木幡,山清水秀,盡收眼底……哪點也不比吉野差。

    幾十年,甚至幾百年後,京城人也會攜酒鋪氈齊來賞花……到時候,我真想側耳聽聽他們都在說些什麼。

    ” 說着說着,秀吉已經忘乎所以,忘記了周圍人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又幹了一杯,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陽光淡淡地照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“這便是當年太閣賞花的醍醐寺。

    ”他怡然地喃喃自語,“真是好景緻啊,比吉野還要美呢。

    ”“是。

    吉野的櫻花是行者小角所植,此則為太閣種植。

    行者與太閣當然不可同口而語。

    ”“這算什麼話。

    那修煉的行者是要拯救芸芸衆生。

    并不比太閣差。

    ”“哈哈哈……正因如此,太閣把吉野移到了此處,最終還是太閣幫了行者,還是太閣高明啊。

    ” 秀吉像是一個人在演狂言,說着說着,他突然閉了口,似已進入了冥想,或許,他是被這春日的淡淡陽光融化了。

    櫻花簌簌落到他頭上。

    秀吉太安靜了,衆人反倒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 愈是浮想聯翩,就愈能體會人生的無常。

    家康屏氣凝神,繼續觀察着秀吉,秀吉身上依然存在着他難以解開的謎。

    可是下了槍山,踏上歸途時,秀吉卻變了模樣。

    他特意湊到家康耳邊,小聲道:“内府,讓你憂心了。

    不用擔心。

    我不那麼說,木食和義演這些密宗和尚便不會感動。

    究竟是我厲害,還是行者厲害?哈哈哈。

    誰會立刻大興土木?今年僅戰事和震後重建就夠棘手了,即使真做,也是明年的事了。

    你不必擔心。

    ” 家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。

    或許,秀吉是故意要揶揄他,才讓他陪自己賞花。

    争強好勝的秀吉,無論如何也要壓倒家康。

    盡管大吹大擂,可從那以後,他再也未曾提起過此事,隻是捐了一千五百石米重修了五重塔,其他的事情仿佛被忘了個一幹二淨。

     實際上,慶長二年,秀吉諸事纏身,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瑣事。

    第二次出兵所需糧秣的一大半,本欲在朝鮮當地籌集,可由于持續的兵荒馬亂,籌糧已無望。

    百姓多數四散逃亡,土地根本無人耕種。

    而且,當地部隊連年征戰,需要不斷地鼓舞士氣。

    戰事則仿佛陷入無盡的泥潭,在大坂,聚樂第被拆除,還要為已定為嗣子的秀賴在京都建造府邸。

    秀賴的府邸一修好,秀吉又蠢蠢欲動。

    他并非清靜無為,而是在暗中積蓄力量——他真的快要瘋了。

    用北政所的話說,秀吉至死也不會停止征戰的腳步,可這一次,他似迷失了方向。

     轉眼到了慶長三年。

     在朝鮮,從正月起,困守蔚山城的加藤清正就陷入了苦戰,正當赴朝諸将淺野幸長、小早川秀秋、毛利秀元、黑田長政、加藤嘉明、蜂須賀家政、鍋島直茂、生駒一正、島津又弘等人為此煞費苦心時,不知為何,新春之時,秀吉竟然未進宮去參見天皇。

    大約從此時起,秀吉的食欲眼見着大大減退,神志又出現了恍惚之态。

     家康亦憂心不已:秀吉意識到戰事在短時間内無法解決,似又陷入了恐懼。

     “内府,你再陪我去一趟醍醐吧。

    ”秀吉再次邀請家康時,已是二月初八。

    家康一邊茶敬地點頭答應,一邊暗自思量:這一日終于到來了。

    “現在還不到賞花的季節。

    ” “不,我要做,内府!” “大人要做什麼?” “我去年曾說過,要把吉野搬到那裡。

    我要看看,到底是行者厲害,還是我厲害……我要做的就是這個。

    ” “如今才二月初八,賞花起碼得在三月中旬,還差一個多月呢。

    ”家康回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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