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風雨交加之時,秀吉的使者匆匆趕到了三寶院,命令僧人立刻讓暴風雨停下來。
其實,比起暴風雨,家康更擔心災難過後秀吉的暴怒。
若賞花會被迫延期,秀吉定将怒氣全撤到三寶院僧人身上,大罵他們無用。
盛怒之下,秀吉難免殺氣大熾,其後果實難預料。
為了祝福秀賴長壽,秀吉甚至下令改醍醐山為深雪山,特意作歌曰:
〖櫻伴蒼松花盛開,曆經千代不絕衰。
〗
隻要閃出一個想法,就将其進行到底,便是秀吉的性情,這次賞花造園就是如此,和他當年決意出兵朝鮮如出一轍。
雖說暴風雨不可能持續三日,可櫻花卻不會等人,若受災嚴重,一日之内定收拾不好。
到了夜裡,風雨依然沒有停止。
此時的三寶院,所有僧人都上了陣,都在拼命祈禱。
風終于停了,雨住則遲至十四日黎明時分。
當然,池水早已渾濁不堪。
“你到三寶院悄悄看看。
若有必要,我們這邊也得出些人了。
”進城之前,家康先見了本多佐渡守。
如連情況都不了解,就别想去見秀吉。
“問題不嚴重。
每株櫻花樹都有三人在一旁守護。
”佐渡守去了未久,立刻返回來報告。
“看來賞花會不用延期了。
”
“是。
若從今日起天氣一直晴朗,估計無大問題了。
”聽本多這麼一說,家康急忙走到檐前,擡頭望天。
風還在勁吹,厚重的雲層低低浮在天空,正是那種暴雨之後的風景。
剛一出城,北政所的船隻就從大坂方向駛來。
盡管澱川也洪水暴漲,可北政所還是執意出行。
于是,家康先去拜見了她,“天不湊巧,居然下了這麼一場大雨。
”
家康剛開口,北政所就語氣嚴厲地駁道:“天馬上就會放晴。
”
“是。
幸好沒受太大災害,目下看來應無大礙……”
“内府大人費心了。
昨日的風雨想必讓櫻花花蕾更大了。
明日賞花會,定是一片花海。
”
“這麼說,夫人已經看過了?”
“我已經讓孝藏主去看了,我的祈禱向來亦十分靈驗。
”
看到北政所雙眼通紅,家康心口一熱。
眼前這一位,才是真正有婦德的女人。
十四日雖然終日天陰,氣溫卻在逐漸上升,花蕾果然也膨脹了起來。
一整日,秀吉沒怎麼見人,他恐怕比誰都擔心翌日的天氣。
因此,當十五日的黎明到來,碧空如洗時,伏見城裡不約而同響起了歡呼之聲。
“快看,快看,今日定是個響晴的好日子,雲正不斷向東邊天空飄去呢。
”
“是啊。
怎能不晴?今日可是太閣賞花的大好日子啊。
”
“說得沒錯……什麼狂風暴雨,都是為了洗淨塵埃,好讓花蕾盛開。
”
“這可真是風和日麗啊。
”
家康本打算在辰時出發,一看天氣這麼好,幹脆在卯時就進城到了秀吉府邸。
他本以為秀吉定高興得手舞足蹈,逢人就吹噓,可恰好相反。
一見家康,他竟壓低了聲音耳語道:“内府,真是好險啊。
”
聽秀吉這麼一說,家康甚感欣慰,“是啊,世人都堅信今日定會晴朗。
現在人們正手舞足蹈,歡呼不已呢。
”
“是啊,我說的正是此事。
若老天爺不肯開臉,我可就顔面掃地了。
”
“大人不用擔心,現在天上連一絲雲彩都沒有。
”
“哦,那就照計劃行事,讓女人們高興高興吧。
”
這一日,增田長盛總管一切,前田玄以為其副手。
當賞花的隊伍從伏見城出發時,秀吉終于恢複了先前的意氣風發,肆無忌憚地說笑起來。
此時,天空像是洗過一般湛藍,從伏見到醍醐,燦爛的陽光照耀着已開了六分的櫻花,雲蒸霞蔚。
隊伍最前乃秀吉和秀賴的轎子,接下來是北政所、西丸夫人、松丸夫人、加賀夫人、三條夫人、三丸夫人、淡路夫人,随後為德川、前田等大老,再往後則是生駒親正、中村一氏、堀尾吉晴等在京大名。
一行人先入三寶院更衣,然後徒步從下醍醐爬到上醍醐。
途中正如北政所所言,山路變成了奢華的櫻花道。
當然,這一帶不允許普通人前來。
方圓五十町的山上,每隔三町便設有一崗。
“幹得不錯。
把我的想象發揮得淋漓盡緻。
”秀吉興緻勃勃在三寶院等待女眷更衣。
為了這一日,女眷早就盤算着如何争奇鬥妍了。
準備完畢,秀吉拉着秀賴的手走在了最前頭,從下醍醐登上上醍醐,再信步登上今日遊樂的主場地——鋪滿一千張榻榻米的槍山山頂。
六歲的秀賴并不像秀吉那樣高興。
對他來說,頭頂的藍天和盛開的櫻花,無非是一般的風景而已,吸引他的倒是南院的池子和飛瀑。
一路上時常傳來北政所的喊聲:“大家要小心腳下,莫要摔倒了。
上面的景緻真是特别啊。
”
從醍醐馬場到槍山,每隔一間就在路旁植一株老櫻樹。
經過昨日暴風雨的洗刷,樹木和花朵顯得更有風韻。
花叢中巍峨屹立的五重塔,面對已守望了幾十年的華麗春日,顯得那樣自然、挺拔。
花朵、陽光、高塔、幔帳,及衆人身上的華麗裝束,都融入了這燦爛的春日。
到達槍山之後,人們進入新建大殿。
秀吉計劃在此用過午飯,再舉行歌會,之後逐一參觀設在裡面的茶寮。
為了讓秀吉大吃一驚,八個茶寮都分别命益田少将、新人雜齋、小川土佐守、增田長盛、前田玄以、長束正家、禦牧勘兵衛、新莊東玉等人用心設計。
當然,他們的奇思妙想要待到午後才能享受了,因為照計劃,首先要在大殿舉行歌會。
秀吉心情不錯,他親自提筆寫道:回首杳杳深雪山,繁花似錦人如煙。
寫畢,秀吉呵呵一笑,然後讓佑筆代寫,“我若再寫下去,後人就讀不懂了。
他們定會問怎麼全是假名。
對吧?”接着,他不假思索吟道:
〖賞花深雪歸,盈盈綻如雲。
今日花猶盛,展眼又一春。
〗
恐怕這詩乃是秀吉專為了今日歌會,事先所作。
可是沒有一個人發笑,也沒有人作出評價。
誰都聽得出來,這詩深深道出了秀吉的孤獨。
衆人微醺地出來時,已過了未時。
在去往第一座茶寮路上,出現了一次小小的紛亂。
松丸夫人走到了西丸夫人前頭,于是發生了争執。
此時秀吉已經過了益田搭建的通往茶寮的石橋,北政所則稍微落後幾步。
稍遲幾步趕來的茶茶,語氣嚴厲地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松丸夫人:“松丸夫人,你停下。
”
松丸緩緩回過頭,但好像沒聽見茶茶的喊話,兀自擡頭賞花,又向前走了兩步。
“松丸夫人,你以為仗着大人的寵愛,就想讓我在北政所夫人面前出醜嗎?”
“西丸夫人,你在責備我?”說罷,松丸夫人撲哧笑出聲來。
她清楚,西丸夫人定是生氣了。
方才在大殿飲酒時,由于秀吉的酒杯傳到面前時,茶茶正一門心思握筆作詩,侍童便先為松丸夫人斟了酒。
從那時起,茶茶臉色就極為不快。
松丸夫人向來對茶茶不怎麼尊重。
她娘家京極氏乃近江佐佐木氏望族,任江北守護。
茶茶的娘家淺井氏雖同為江北豪族,可先前卻是京極氏家臣。
因此,松丸夫人總覺自己身份比茶茶高些,她的美貌在側室當中也首屈一指,故,秀吉平時對她寵愛有加。
況且在教養方面,松丸也在茶茶之上。
假如松丸夫人能為秀吉生下兒子,茶茶恐就無關緊要了。
茶茶時常沉下臉來故意刁難松丸夫人,恐是出于自卑。
剛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