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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極樂醍醐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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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斟酒一事惹得茶茶滿臉不快時,松九還想向她道個歉。

    可是茶茶所詠的和歌,卻打消了松丸夫人道歉的念頭。

     〖櫻松相生曆千代,喜迎貴人行幸來。

     花枝招展皆為君,無常世上又逢春。

    〗 茶茶曾對秀吉厭惡透頂,她甚至還向松丸夫人透露過,自己乃是為報父母之仇才嫁給秀吉。

    可她今日卻如此露骨地詠出阿谀逢迎的詩歌來,松丸夫人不禁打消了緻歉的念頭,反而嘲笑起來。

    此時,茶茶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
    松丸夫人卻不動聲色。

     “松丸夫人,你把我看成什麼了?” “你不是太閣的側室淺井氏嗎?”松丸夫人也毫不示弱,“你無非幼主的母親,怎麼,難道還要讓我來伺候你?” “既知我乃幼主母親,為何還要走在我前面?”茶茶也得理不饒人,嚴厲地反擊。

     “呵呵,”松丸夫人嬌笑着用袖子掩住嘴,“西丸夫人是不是聽漏了大人的話,在登山時,大人是怎麼說的?我若沒聽錯,大人說今日大家可以随興玩耍,不必計較那些繁文缛節。

    ” “縱然大人這麼說過,可也不能先于大人舉杯啊,還神氣活現走在我前面,我勸你最好先弄清自己的身份。

    ” “這算什麼話!西丸夫人乃淺井氏,而我出身于近江源氏的京極家,無論怎麼說,我的身份也還不至于低到在你前面走一走,就要被責罵啊。

    ” “住口!” “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開口,單是默默走路。

    ” “無論你怎麼說,我都可忍受,可你話裡卻分明藏有對幼主的侮辱。

    ” “西丸夫人,我看你才應該注意分寸!” “我和你沒完。

    咱們找大人評理去。

    我倒要問問,松丸夫人為何偏偏在這個好日子存心來侮辱我。

    你是居心叵測!” 二人吵得難解難分。

    其他女人都甚是吃驚,把她們二人圍了起來。

    二人的随從頓時劍拔弩張。

     “算了算了。

    二位夫人都消消氣。

    ”最初來調解的,是前田利家的夫人阿松。

    她一站到二人中間,就向跟在身後的德川家的堺局使了個眼色。

    堺局心領神會,立刻向北政所那裡趕去。

    前面的秀吉似也發觋了二人的争吵,極不痛快地停下了。

     北政所走出茶館,來到了二人中問。

    “我雖不知你們究竟為何争吵,但此事交由我來處理。

    ” “不,此事不能委托給您。

    ”茶茶立刻反對,“夫人有所不知。

    幼主無緣無故被人诽謗,若這麼算了,連大人的名聲都會受到玷污。

    ” “你先冷靜冷靜。

    ”北政所頓時提高了嗓門,“你剛才還作詩說櫻松相生曆千代,現在為何如此沒有分寸?” “北政所夫人所言極是,今日是個特别的日子,你們都要冷靜些。

    ”前田夫人不欠時機勸說起來。

    可二人依然橫眉立日,不肯罷休。

     北政所嚴厲斥責着,雙眼濕潤了。

    無論是茶茶還是松丸夫人,雖然都深受太閣寵愛,卻根本未意識到孤獨的太閣越來越老了。

    這讓甯甯感到甚為可悲。

    無論太閣裝得多麼豪爽奔放,他畢竟已不再是昔日的豐臣秀吉了。

    像今日這樣的事,若是當年在北野的大茶會上,他定會立即站到二人中間,頃刻間就巧言平息事态。

    可今日,他卻裝着什麼也未聽見,守着年幼的秀賴,連茶寮門口都不肯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 “你們二人聽我一說。

    ”北政所心平氣和道,“大人早就聽到了。

    你們知道他為何默不作聲,托我來處理此事嗎?” “……” “他已老了,氣力不夠了。

    當然,在這裡我本不想提。

    若大人來到這棵老樹下,他會立時想起花朵短暫的生命,然後哀歎人生的短暫,哀歎物是人非……哪怕是你們之間輕微的争吵,也會引起大人的傷感。

    故,大人才特意托我來調解。

    你們明白大人的心思嗎?” 聽北政所這麼一說,阿松夫人也連連點頭,“夫人所言極是,希望二位夫人能立刻言歸于好,笑顔以對大人。

    隻有這樣,今日的遊山才有樂趣啊。

    ”說着,阿松幫茶茶整了整衣裳,又為松丸夫人捋了捋黑發。

     松丸夫人含羞道:“真抱歉,剛才多吃了幾杯酒。

    見諒。

    ” “這麼說,你願讓我甯甯處理?” “是。

    請夫人見諒。

    ” “西丸夫人呢?” 甯甯盯着茶茶。

    茶茶依然昂着頭,絲毫沒有屈服的意思。

    甯甯默默牽着她的手,緩緩往前走。

    “若今日的賞花會對大人是最後一次,你恐怕連後悔都來不及。

    希望你啊,莫要離開大人和幼主……” “……” “大人為了他故去以後,我們仍能和睦相處,才故意如此。

    你們怎能不和好如初?” 北政所勸着茶茶,阿松夫人也安慰着松丸夫人。

    茶茶和松丸夫人心中都難受起來,她們似從未察覺到一生操勞的秀吉的痛苦。

    茶茶被北政所拉到秀賴旁邊時,臉上才現出微笑。

    “幼主,母親今後永遠也不會離開你。

    ”秀吉擡眼看了北政所一眼,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 随後,一行人向第二間茶寮走去。

    明媚的陽光下花團錦簇,與衣着華麗的人們争奇鬥妍,難道這便是人間天堂? 可秀吉内心果如表面那樣滿足嗎?他時常縱聲大笑,不斷撫摸秀賴的腦袋,還不時向北政所投去讨好的目光,北政所也時時對他報以微笑。

     在第二間茶寮,新人雜齋直接用松、杉、米槠樹做成柱子,并依勢在下邊鑿池,鯉魚和鲫魚在裡面悠然遊來遊去,一切古樸而自然。

    出門時,不知是誰吟詠起來:人間芳菲齊争豔,撲面山風帶花香。

     秀吉似聽未聽,徑直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 負責第三間茶寮的乃小川土佐守,他在裡邊挂着一幅寬二十間、高三間的葦簾子,又在對面築了一間具有鄉土氣息的小佛堂,土佐守本人則在佛堂前挑擔賣茶。

    秀吉和秀賴遂一起到佛堂門前坐下來買茶。

    作為對買茶人的答謝,土佐守把木偶戲名家長谷川宗位從佛堂呼出來,為秀賴演一段。

    結果秀賴竟看得入了迷,久久不願離去。

    此時,秀吉眼裡則噙着淚,定定望着秀賴出神。

    見此情形,北政所不禁一怔:他是不是又産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?這種不吉之念終日萦繞在北政所心頭,揮之不去。

     分别負責第四、第五、第六茶寮的重臣增田長盛、前田玄以、長束正家等人,親自擔任茶寮主人,招待遊客,秀吉父子特意沐浴淨身,然後悠然飲起酒來,并讓人擊鼓助興。

    可即使在這種時候,秀吉也沒有真正流露出一絲快意。

    在他人看來,秀吉似已玩得甚是盡興,可甯甯卻隐約感覺到,秀吉已是油盡燈枯。

     由于知秀賴喜聽故事,他們連小野的阿通都請了來。

    秀賴纏着阿通講民間故事,聽得津津有味,一旁的秀吉則依然望着兒子幼稚的臉龐發呆。

     第七茶寮設計成了城裡商鋪模樣,禦牧勘兵衛在叫賣葫蘆和紙糊的玩物。

    第八座茶寮由新莊東玉負責,他設計了能發出響聲的稻草人,及漂浮于水上的小船,船上竟立着裝扮各異的漁夫。

     傍晚時分,終于遊完了八家茶寮。

    太陽落山時,一行人回到了置寶院。

    當以秀賴的名義捐贈給義演準後一百錠白銀時,不光是秀吉,就連北政所等女人都似沉浸在一種難以名狀的哀愁當中,衆人無言。

    大喜之後必有大悲,此言隐隐映出本日真情。

     “真不錯。

    這樣一來天下就人心振奮了。

    好極了,好極了。

    ”秀吉嘴上這麼說着,卻難以掩飾深深的疲勞和困惑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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