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透露,說發起這次行動的中心人物不是利家,而是三成。
可是家康隻字未提。
不久,侍女端了膳食進來,一人又惶惶對視。
此次出使其實極其兇險,一旦家康态度強硬,結果難以預料。
前田和德川的實力難分伯仲。
但一旦大名們也卷進來,結果便一清二楚了,因此二位使者一直惴惴不安。
沒想到家康不但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話題岔了開去,還大義凜然,步步相逼。
這樣一來,回到大坂之後如何禀報,就成了難題。
不過事實确如家康所說,能夠領會信長公與太閣大志精髓之人,非前田利家莫屬。
隻要利家和家康不失和,天下自然平安無事。
可是身為使者,這樣回去,總覺有些尴尬。
二人此時如坐針氈,甚至戰戰兢兢。
“怠慢二位了,隻有些若狹産的魚。
請二位好歹吃飽再去。
”家康笑道,“哎呀,見諒,在大師面前竟提到葷腥之物。
這是樹葉,樹葉,是若狹産的樹葉。
哈哈……”
二人面面相觑,拿起筷子。
家康仍然胃口頗好,大口用飯,二位使者卻怎麼也吃不下,憂慮緊緊纏繞住他們。
正在這尺寸,井伊直政走了進來,“大人,打擾了。
發生了十萬火急之事。
”
家康邊咀嚼魚肉邊道:“什麼事?就在這裡說吧。
”
“是。
神原式部大輔康政已經進入近江。
”
“康政這麼快啊。
那又怎樣?”
“沿途聽到些流言,大家都十分氣憤。
”
“他率部前來了?”
“是。
人數還略有些多。
”
“他帶了多少人?”
“聽說有四萬多人,正浩浩蕩蕩……”
“四萬?”
“是。
若他們全數進入京城,恐怕連糧食也不夠吃了。
”
“讓他們在近江一帶停止前進。
聽說前田的人馬就要進入大坂了,畿内的治安也就不用擔心了。
告訴他們,不要急躁,然後讓其立刻籌集糧草。
既然已經出來了,也不能讓士兵餓肚子。
”家康幾句話就把直政打發下去,舉着筷子嘟嚷道,“你們都聽見了吧,從京城到伏見這一帶不用擔心了。
你們回去之後,仔細禀報大納言。
”
聽到這話,二人的筷子差點沒掉下來,他們慌忙正了正坐姿。
家康似乎依然隻顧滿足口腹之欲,大口大口咀嚼着。
四萬兵力恐怕有假,可神原康政正帶領大隊人馬趕赴京城,卻是事實。
“沒想到叨擾這麼久。
我們先告辭了。
”
聽承兌這麼一說,生駒親正忙推開食案。
二人知道,此時在伏見的前田官邸裡,來自大坂的利家家臣村井豐後守長賴、奧村伊予守永福、德山五兵衛三人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結果。
二人相互催促着起身離席,家康像忽然想起什麼,又叫住了他們:“哦,剛才你們二人說,要把家康從五大老中除名,我想這絕不是你們二位的意思,也非前田大人的主意。
”
“這,可是……”承兌張口結舌,不知所措。
“你們莫要誤會,我不是在抓你們話柄。
可這話非說不可。
若讓家康下台,才真正和太閣的遺命相違背。
你們回去,要好生轉達于他們,讓他們今後不可再胡言妄語。
”鄭重其事說完,家康又道了聲辛苦。
最後遭此重重一擊,二人已完全沒有了回答的勇氣。
二人被井伊直政送走之後,家康沉下臉道:“把門窗都關上。
”又命令鳥居新太郎,“咱們到有馬法印府上去,差點把法印請我觀猿樂的事忘了。
”
新太郎不禁笑了,又一本正經應了一聲“是”。
家康假裝糊塗,“新太郎,你笑什麼?”
“不敢。
”
“今日有馬法印家聚集了許多武将,這事你可知?”
“是。
”
“就照你的想法,到那裡邊看猿樂邊體察人心。
你要好生記着,這樣才不會生起摩擦。
”
“是。
”說話間,新太郎把拉窗都關上了,“神原大人真的進發到近江了嗎?”
“哪有這麼快?估計才到尾張一帶。
這是直政出的點子。
”
家康邊說邊拍手喚來侍女,“準備更衣。
”
正在這時,井伊直政回來了,“加藤主計頭前來求見大人。
”
“清正?”
“是。
說有機密大事要和大人面談。
”井伊直政有些納悶。
聽到此話,家康目光忽地銳利起來,又轉瞬即逝。
“晤。
果然出事了。
先不必忙更衣……直政,你把小牧之戰時裝盔甲的箱子給我找來。
”不知家康在想什麼,他又回到座位,一屁股坐下,“把那副甲胄給我拿來,再把清正領進來。
”
井伊直政依言,讓雜役把箱子搬了來。
“把裡面的甲胄取出。
”家康讓新太郎把甲胄取出來,用懷紙輕輕擦拭。
沒人知家康為何要把這東西拿出來。
這副用黑絲連綴起來的白革甲胄,已經變成灰色,甚是黯淡。
這時,加藤清正在井伊直政引領下到來。
一看到甲胄,他不禁一怔,以為家康正在為出征而查點武備。
“主計頭,你不是在大坂嗎,何時到伏見來了?”
“順路來向内府請安,立刻就走。
”家康似聽非聽,一心侍弄那身心愛的甲胄,“主計頭,這身甲胄你不覺着眼熟嗎?”
“這……恕我眼拙。
”
“這就是當年小牧之戰時我穿的甲胄啊。
”家康若無其事道,一旁的新太郎和直政一愣。
二人十分清楚家康絕不再戰的心志,但并未明白,此時侍弄甲胄也是家康的計謀。
“這種危險之物,大人怎麼拿出來了?”清正輕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