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說是三天的供養,倒不如說是供人瞻仰更為合适。
許多人來不及瞻仰,恐怕還要延長一兩日。
然後,太閣之形象便會逐漸遠去……此念讓利家覺得呼吸困難,甚至眼前發黑。
絕不能在這裡倒下!自己乃是秀賴輔臣,無論如何也要堅持到把秀賴送進大坂城……盡管這麼想,利家卻不敢正視秀賴。
他甚是清楚,一見秀賴,他的痛苦必然加劇。
“大納言,您不舒服嗎?”左近的家康問道。
此時天已大亮,家康察覺到利家臉色難看。
“馬上就要上香了,您若感覺不适……”言下之意,是讓利家去休息。
利家使勁搖了搖頭。
家康沉默了,輕輕合上眼。
漫長的誦經并未讓家康覺得痛苦難耐,當然,身體健康隻是一個原因,家康亦覺得,這些僧人給予他莊嚴肅穆的感覺。
我依然活在天地之間,完全是神佛之造化;既然神佛讓自己活着,就要為正道而行,天将降大任于斯人……家康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歸結于阿彌陀佛的大慈大悲。
突然,誦經之聲停了下來。
“上香!”木食上人催促秀賴。
家康依然不想睜開眼。
秀賴上香時,片桐且元在旁侍候。
不可否認,秀賴招人憐愛的模樣讓所有人都産生了世事無常的感慨。
無論是北政所、澱夫人,還是二人所攜的女人,都不約而同落淚無數。
但這種悲傷,已和去歲八月太閣剛歸天時的感覺不可同日而語。
盡管隻過了半年,時光的流逝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改變着人的感情。
那時,恐怕還無一人會如今日這般,把太閣的逝去和天下大勢聯系起來。
世人還認為,五大老、三中老、五奉行這些人還能維持局面。
可今日,這些人都彙集到秀吉靈柩前時,世人才痛切地發現,太閣遺留下來的,隻是一具殘骸。
隻有在太閣強有力的治下,五大老、三中老、五奉行才能相輔相成,支撐起天下。
而一旦脫離了太閣這根主心骨,大廈瞬間就會四分五裂。
這些人當中,誰最有可能成為新的主心骨?想到這裡,恭恭敬敬坐在五奉行位置上的石田三成,把視線投向雙目緊閉、表情深沉地坐在上座的家康。
看來,還是這隻肥碩的狐狸啊,這隻狐狸第一個違背了太閣遺命,擅自與其他大名聯姻,點燃了争鬥之火……想及此,三成不禁渾身戰栗。
世人竟都憎惡三成。
聯姻的确是家康之為,但太閣尚未故去之時,便向家康流露出反感的不正是三成嗎?對于此次聯姻事件,衆人多視而不見,而死死揪住不放,甚至煽動人派申斥使的,不也是三成嗎?對于這些事,世間或許早有公論:三成分明是在故意向家康挑釁。
既然三成如此苦心施難,家康自會采取手段自衛。
也許,人們深信三成才是真正辜負了太閣苦心,才憎恨于他……
三成悄悄向身後望了望,正好望見排在第二列的清正的大眼珠子,他忙轉過身,正了正姿勢。
無需再回頭了,不僅是清正,黑田長政、細川忠興、淺野幸長、福島正則、藤堂高虎、加藤嘉明等人,冷冷的目光都齊刷刷射向他,似在責問。
正是這些憎惡的目光,讓三成下定了決心。
我隻有一條路可走了——三成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在誦經聲中,三成思索着“時日”。
時日多麼奇妙!究竟是誰從什麼時候開始讓時日流淌的?總之,時日在一日一刻永無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