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再……拿點銀子來。
”
他知道解手的事,決不能讓别人知道,别人一知道就不靈了。
當莊的張姓馬販子笑着接口道:“别走,别走,信不過别人,難道還信不過你單大老闆不成?你要押多少,說一聲就行!”
單二結巴道:“這……這個,怎……怎……怎麼可以?賭……賭錢,就……就……就講究一個現對現,我……去去……馬……馬上……就……就來!”
說着,跨過木凳,急匆匆地走出了店堂。
單二結巴一走,先前那名馬販子立即笑了起來道:“你們猜這結巴幹什麼去了?”
張姓馬販子道:“他不是說去拿銀子麼?”
那馬販子笑道:“你聽他的鬼話!”
張姓馬販子道:“鬼話?不然外面這麼大的風,他出去幹什麼?”
那馬販子笑道:“剛才他掏荷包的時候,我看得清清楚楚的,這家夥身上的銀子,最少還有兩個整數兒。
”
張姓馬販子詫異道:“那麼”
那馬販子笑着接口道:“這結巴子,你們别看他天生一副大舌頭,說起話來纏夾不清,滿腦子裝的,卻盡是歪主意;看他剛才下注,你們就知道了。
每次下注,他不是搓手阿氣,就是故意摸摸牌,或是動動骰子,總而言之,沒有一次不玩一點小花樣,從開始到現在,就沒有老實過。
”
另外一名馬販子也笑了起來,說道:“這倒是一點不假。
”
那馬販子又笑了一下道:“所以,我敢跟你們打賭,這家夥準是輸急了,借口去拿銀子,其實是去作法,像解個小手,或者什麼的,希望這樣一來,可以趕掉黴氣,然後好回來轉運翻本。
你們若是不信的話,誰要賠我都跟他賠!”
衆馬販子聽了,無不捧腹大笑。
大夥兒笑了一陣,張姓馬販子砌好了牌,正拟招呼大家人局時,通往後院的那扇店門,突然間砰的一聲,打了開來。
一陣風吹進來,店堂中的兩盞油燈,幾乎同時熄滅。
衆馬販子罵得一聲,剛剛轉過頭去,一條人影已跟着從後院奔來店堂中。
從後院裡氣急敗壞奔入店堂中的不是别人,正是剛剛出去沒有多久的店主人單二結巴!
這位店主人去解小手,是假不了的了,因為他的褲腰,這時還在手上。
張姓馬販子一邊伸手去遮燈頭,一邊叱責道:“快關門啊!”
識破單二結巴行藏的那名馬販子笑得打跌,道:“别急,單大老闆,我們等着你就是了,隻要轉了運,翻本快得很,不要這樣急吼吼的。
”
單二結巴喘着氣說道:“不……不好,諸……諸位,快……快快想個法子,要……要……
要不然,準……準……準會……鬧出人命……”
衆人聞言,全為之一呆!
張姓馬販子搶着道:“出了什麼事?”
單二結巴一手提着褲腰,一手指着後院又道:“你……你們,去……去看看,就……
就……就知道了,就……就是,是……早先進來的,那……那三……那三位客官,他們好……
好像……在……在……三個打……打……打……打……打一個……”
衆馬販子面面相觑,三個打一個?
剛才裝在麻袋中扛進來的那個人,已經是隻比死人多口氣,随便加點刑罰,都會承受不了,哪還用得着三個打一個?
張姓馬販子正想再問下去時,萬姓馬販子忽然站起來道:“走,咱們大夥兒一起過去看看。
”一那個在燈底下看書的窮書生,雖屬一介文士,好奇心卻很重,這時居然也跟在十來名馬販子後面,向後院中悄悄走了過來。
這時約摸初更光景,天空墨黑如漆,伸手不見五指,狂風如刀,砭骨裂膚,吹得使人幾乎睜不開眼皮。
馬棚兩邊的那兩排客房,就像一幅黑布上的兩道濕水印,隻有眼力特别好的人,才能看到兩抹模糊的影子。
十幾名馬販子,一走出店堂後門,就一個緊着一個站了下來。
大家一齊堅起了耳朵,沒有一個人肯再向前多走一步。
衆人屏息傾聽之下,果然聽得一陣吆喝之聲,夾雜着一聲聲痛苦的悶哼,斷斷續續地随着風傳送過來。
由于風向不定,傳送過來的吆喝聲和悶哼聲,也随之時高時低。
衆人隻能聽出吆喝聲似在向被鞭撻者逼取口供,卻無法聽出拷問之内容。
單二結巴急得團團轉,卻又拿不出主意來。
他已看出這些馬販子雖然人數衆多,但一個個的膽量似乎都很有限,顯然并不能幫他多少忙。
這樣,又過了一會兒,痛苦的悶哼之聲,已漸漸地弱下去,而變成一聲聲絕望無助的垂死呻吟。
單二結巴幾乎要跟着呻吟起來。
輸了五兩多銀子,雖然使他肉痛,但遲早還有撈回來的機會,如果出了人命,他的這點基業,就要泡湯了。
這時,一名馬販子忽然自告奮勇,低低說道:“你們站在這裡,待我過去瞧瞧。
”
單二結巴如遇救星一般,連忙合掌道:“謝謝……謝……謝……”
那人哼了一聲,說道:“謝什麼?我不過是過去瞧瞧罷了。
”邊說邊向西面那排客房,沿着牆腳,小心地蹑足摸索過去。
隻走出十多步,人影便與夜色融成一片。
這邊的馬販子,雖然什麼也看不到,卻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,緊張地等候着那名馬販子帶來回音。
約摸過去了一袋煙光景,去探消息的那名馬販子,突然喘着氣奔了回來道:“事情恐怕不妙”
張姓馬販子迫不及待地發問道:“何事不妙?”
那馬販子狠狠喘了一陣,才道:“咱們隔壁住的那兩個皮貨客人,想不到竟是兩位身手了得的江湖人物。
”
張姓馬販子道:“這跟隔壁的那兩個皮貨客人有什麼關系?你這扯到哪裡去了?”
那馬販子道:“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?”
另一個馬販子道:“外面風太大,到裡面去說吧。
”
那馬販子忙道:“不不,别進去,等下可能還有好戲瞧。
”
張姓馬販子不耐煩道:“你方麻子就是這股-嗦勁兒,他媽的叫人讨厭,什麼事你做一次說出來,你家裡會死人?”
方麻子被這一罵,果然說得快多了,他壓着嗓門兒說道:“你們注意看住那邊,現在那邊窗子底下和屋頂子上面都伏了人,就是我們隔壁的那兩個皮貨商,我剛才摸過去,就是被兩人之中,有點駝背的那一個,用手勢給攔回來的。
”
張姓馬販子忍不住插口問道:“那兩人伏在那裡幹什麼?”
方麻子道:“我怎知道?”
另一個馬販子道:“那麼你又怎知道兩人都是身手了得的江湖人物?”
方麻子道:“這麼大的風,這樣黑的天,你尤三臭嘴有沒有這種本事,肩頭一抖就飛上一丈多高的屋頂?”
張姓馬販子歎了口氣道:“真是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鬥量。
”
尤三臭嘴又問道:“這樣說,你麻哥什麼也沒有聽到了?”
方麻子道:“隻聽到了一句。
”
張姓馬販子搶着道:“聽到的是一句什麼話?”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