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固然不是滋味,但在他們這一夥聽來,卻覺得令人振奮之至。
推莊的張姓馬販子大笑着道:“去開門呀!我的單大老闆,這種天氣,你将客人阻在門外,是不是準備打一場人命官司?”
單二結巴懷着滿肚皮不高興,轉身離開賭桌,叽咕着過去開了店門。
店門打開,一人弓着腰背走進店堂中。
這人顯然是走路來的,因為店門外邊,沒有聽到馬嘶聲,他跨進店堂之後,也沒有招呼店家照料牲口。
走在這條官道上,無論是出關或入關,不以牲口代步的旅客,還真是少見得很。
在店堂中那兩盞油燈照射之下,隻見這人一身文士打扮,年約三十餘歲,臉色憔悴,兩眼無神,一身之外,别無長物,甚至連一個随身的小小包裹都沒有。
那些馬販子看清來人這副寒酸形象之後,全為之大失所望。
原來是個兩肩一口的窮書生!
像這樣一個窮書生,連是否付得起房飯錢都成問題,自然無法希望他成為賭桌上的夥伴。
那些馬販子登時對這名來客失去胃口,一個個轉過頭去,重又吆喝着玩起他們的牌九來。
不過,看清來人隻是一個衣履敝舊的窮書生,卻使提心吊膽的單二結巴深深松了一大口氣。
他經營這爿小客店,已有十多年之悠久曆史。
他曾經将來到這裡的客人,分成若幹等級,什麼樣的客人有油水?什麼樣的客人難應付?
隻要客人一進店門,他就能一眼分辨出來。
他知道有許多客人,衣着光鮮,氣派十足,滿口都是大話,但付起店賬來,卻像割他的肉,拔他的毛似的,連一個銅子兒,他都會跟你争上老半天。
同樣的,有一些客人,看上去土裡土氣,外貌一點不惹眼,最後結算店賬,卻比誰都大方。
還有一種人,雄赳赳,氣昂昂,嗓門粗大,舉動野蠻,看了就叫人害怕,但這種人的心腸,有時卻慈悲得出乎你的想像之外。
反而是另外一種文绉绉的客人,稍微有點不如意,卻能馬上變臉,掀桌子,摔碗盤,吵得屋頂都會塌下來。
在所有的形形色色的客人之中,單二結巴認為有一種客人最好伺候。
那便是眼前進入店中的這種落魄書生!
因為這種窮書生由于常年阮羹羞澀,再加上手無縛雞之力,既不敢挑精揀肥,也不敢逞兇使狠,非但不會給店家帶來麻煩,若遇上你心情不佳,你甚至于可以倒過頭來,發發他的脾氣。
單二結巴已經受了一天的鳥氣,适才又被莊家連吃三莊,這時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。
那窮書生走進店堂中,直起腰杆,深深噓了口氣道:“喝喝,好大的風!”
單二結巴立即闆起面孔道:“既……既然你老鄉知……知道風這樣大,你老鄉為……為什麼還……還要選上這種日子出門?”
那窮書生苦笑了一下道:“你不知道,夥計”
單二結巴冷冷接口說道:“我隻知道小店所有的房間,都……都已經住……住滿了客人,已……已經沒有地……地方可以招待你老鄉了!”
窮書生四下望了一眼,指着屋角那兩束幹草道:“就用那兩捆草,打個地鋪好了。
”
單二結巴頭一搖道:“不……不行,地……地鋪,也……也已經有客人定下了!”
窮書生聳聳肩道:“那就坐到天亮,也沒有多大關系。
出門在外,不能處處講究,這樣總比挨上一夜冷風,要強得多。
”
他又指着爐竈問道:“吃的東西還有沒有?”
單二結巴道:“都是冷的。
”
窮書生連忙說道:“行,行,隻要是能吃的,冷的也行。
”
單二結巴再無話可說,隻好去竈下鍋中,撈起半碗冷羊肉,倒了半碗冷酒,拿來放在桌上。
碗一放下,便又趕着下注去了。
那窮書生吃完冷羊肉,喝光冷酒,起身在店堂中踱了幾圈,然後走去一副靠近燈光的座頭坐下,從懷中取出一冊黃卷,借着微弱的燈光,閱讀起來。
牌九桌上,不時傳來轟然爆笑和粗俗的咒罵之聲。
嘟囔得最利害的,是店主人單二結巴。
莊家的兩顆骰子,好像專門跟他過不去似的,他押到哪邊,便吃到哪裡;但莊家的手風并不順,結果下家人人赢了錢,隻他一人陪莊輸。
因為他開設的,雖然隻是一爿微不足道的小客店,但在賭台子上,卻有一個大爺的脾氣。
他不喜歡将注子和别人押在一起。
他要押就獨押一門,若是三門都押了,他就不押。
他歡喜一個人拿牌和看牌。
一個人拿牌看牌才過瘾。
在賭台子上,很多人都有這種脾氣。
很多人賭錢時,都忘了是在賭錢。
過瘾第一。
怄氣第二。
很多人都認為輸了錢,連牌都沒有抓過一副,是頂窩囊的事。
同樣的,賭台子上有鬼,每一個賭徒都知道,每一個賭徒都相信,但那隻是事後閑談時,才會承認這一點。
人一上賭桌,就不理會這一套了。
最為賭徒們所愛引用的兩句口頭禅是:“輸錢不能輸氣”;“哪裡沉船,哪裡撈鍋!”
你說這一門押不得?笑話!老子押給你看。
押下去的注子給吃掉了,不打緊,吃掉這一注,還有下一注;人不離台不算輸,你們害怕,滾遠一點,奶奶的!老子偏不信邪,我倒要看看,你他媽的,能連吃老子多少注!
結果,瘾過足了,氣也出了,銀子卻進了别人的口袋裡。
一莊推下來,張姓馬販子輸掉三匹牲口,單二結巴還好,隻跟着輸去五兩多銀子,如以馬匹折算起來,還不到一個馬屁股。
但問題是單二結巴并沒有馬匹。
所以,張姓馬販雖然輸去三匹牲口,卻依然談笑自若,一些也不在乎。
單二結巴則已露出猴急之相,滿臉通紅,兩手發抖,全身都在冒汗。
過去的這半個月,他是白幹了。
一個赢了錢的馬販子笑道:“我說,單大老闆,咱們要不要對換一個位置?你押的那一門,已經連吃六條,點子竄不起來啦!”
那馬販子的這幾句話,當然調侃多于同情,但這幾句話卻在無意中突然提醒了單二結巴一件事。
他愈想愈肯定,不會錯的了,他今夜手氣如此不順,準是肚子裡這泡尿在作怪!
他早就想出去解個手,出出黴氣,隻為了外面風大,一方面賭得正起勁,始終有點舍不得離開,所以咬着牙關,一忍再忍,不意這一忍,就是五兩多銀子!
奶奶的!
單二結巴又抹了一把汗,從凳子上站起來,不過臉上的神色,已較先前緩和得多。
隻要找出輸錢的原因,想翻本就容易了。
他記得前年有一次,也是這種情形,開頭已經輸七兩多,後來出去放了一泡尿,不但老本全部扳回來,還淨赢了七十八吊。
那名調侃他的馬販子見他起身要走,又加以打趣道:“單大老闆别走呀,哪裡沉船,哪裡撈鍋,你不是說,骰不回頭無人賭,一定要把死門押成活門麼?”
單二結巴道:“當……當然了,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