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鬥心機始終沉默着的少林神僧墨一上人,此刻突地微展壽眉,朗吟一聲佛号,目光在四座群豪的臉上一掃,緩緩說道:“施主們都是當今武林中的高人,老衲雖然避處深山,對各位的大名,素來卻都仰慕得很──”他微微一頓。
窮神淩龍笑道:“大師太謙了,想我輩凡夫俗子,碌碌江湖,怎比得上大師的逍遙自在?”他朗聲一笑:“何況少林神技,天下聞名,大師若将小可們說成武林高人,别人不說,我老化子實在有些汗顔,不過──”他目光炯然一掃,接着道:“大師久已不問世事,此次大駕下山,難道也是為着這些俗世中的珍寶嗎?”數十年來,窮神淩龍在江湖上是有名的難惹難纏,此刻說出話來,話中更滿帶機鋒,言下之意,就是說你們這些已經看破世情的出家人,卻怎的加這“貪”之一戒都未曾參透呢?
墨一上人垂首合十,等他話說完了,才口喧佛号,又道:“善哉,善哉,老衲雖然不才,但面壁深山,蒙我佛慈悲,總算已将‘貪’、‘嗔’兩字看破,施主口中的寶藏,雖是百年來武林中人無不垂涎的“三才寶藏”,但老衲卻還沒有這份貪心想将這秘寶據為已有,施主也無庸多慮。
”
靈蛇毛臬雙眉一展,朗聲笑道:“上人無須解釋,小可卻也知道像上人這樣的武林前輩,又怎去和晚輩們來争這些身外之物?若是如此,也就算不上是武林前輩了。
”
說完,他又自朗聲大笑,眼角卻向窮神淩龍微瞟,話中含意,顯然是取瑟而歌,别有所寄,暗諷那些和自己争寶的人,算不上是武林前輩。
窮神淩龍突地也仰天而笑,笑聲穿金裂石,将靈蛇毛臬的笑聲壓了下去,然後,他笑聲猛頓,雙目凜然一張,厲聲道:“我老化子做事,一向一清二楚,分得明明白白,姓毛的,你可要将話說清楚些,我老化子雖然有名地窮,卻也不會以大欺小,來搶你這小輩的東西,隻是這‘三才寶藏’的秘圖,乃我窮家幫門下的弟子們費了無窮心力才得到的,若有人要恃強奪去,我老化子可也不是任人欺負的。
”
靈蛇毛臬也冷笑一聲,道:“不錯,這藏寶之圖是我侯四弟自你窮家幫門下的弟子手中所得,隻是那時貴幫的弟子已誤闖高、洪水寨的暗卡,被人家鐵弩所傷,我侯四弟仗義援救,貴幫那弟子心感大恩,才以此圖相贈的。
”他又冷笑一聲:“這卻算不得恃強搶奪呀!”
窮神淩龍厲聲喝道:“姓毛的,你縱然舌燦蓮花,也是無用,我教下弟子雖然被暗弩所傷,可是若沒有你那位侯四弟的‘相救’,怕還不緻送命,”他冷哼一聲,“你若以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,那就大大地錯了,須知若要人不知,卻除非已莫為哩!”
一面說着話,這位以“混元一氣童子功”聞名武林的異人,一面在桌上拿了兩隻盛酒的錫壺,随手撥弄之下,那兩隻錫壺在他手掌中,竟變成了一條長約三尺的錫棍,座上群豪可都是識貨的,此時已因着他這種超人的功力而驚喟了。
窮神淩龍将這條錫棍在桌上一敲,随着這砰然一響,他又冷冷道:“姓毛的,你若識趣,快将那藏寶之圖還給我老化子,我老化子看在你死去的師父五台和尚面上,非但往事不提,而且隻要你在江湖上不仍為非作歹,我老化子也絕不過問,不然的話,你辛苦創下的這份基業,可就有些不穩當了。
”
靈蛇毛臬目光一轉,方自答言,卻見那金眼雕蕭遲站了起來,搶着道:“我老頭子不管這份藏寶之圖被你們何人所得,隻知道隻要在高、洪兩湖中的東西,就得歸我‘蕭門水寨’所有,你們陸道上的朋友若想動我們水裡的東西,除非将天下三十六路水道上的兄弟刀刀刺盡,個個殺絕,否則再也休想!”
他生相本極威猛,此刻盛怒之下,兩道長眉,根根直立,目光更是凜冽如刀,再加上語聲有如洪鐘,話中的含意,也極其犀利,果然不愧為總領天下水路英雄,天下三十六路水道的總巡閱。
缪文緩緩伸出筷子,在盤中夾了一塊“冰糖肘子”,放在嘴裡慢慢咀嚼着,這三方面正是各有所據的勢力,各不相讓,他坐山觀虎鬥,大有得其所哉,心安理得的意思。
此刻,靈蛇毛臬以當今綠林霸主的身份;站在這窮神淩龍和蕭金眼老雕之間,仍然像是毫無所懼,這三人目光互視,其中的關系,也正是極其微妙複雜,互相牽制,沒有一方是穩占上風的。
是以此刻這三人誰也沒有發話,個個心中都在盤算着,怎樣能使得另外兩人先鬥上一鬥,自己再在旁邊撿撿便宜。
座上群豪,雖然也俱是成名立萬的武林朋友,但此刻卻誰也不願多嘴,因為大家都知道,這三人之中,沒有一個是好惹的,雖然其中有人和其一方關系較深,可也沒有人出手蹚這趟渾水。
墨一上人雙眉又微一展,這位少林高僧在旁人說話的時候,他始終是尊佛像似的,動也不動,臉上更沒有任何表情,此刻群豪稍一靜默,他朗吟一聲佛号,又緩緩開口說道:“施主們争了半天,卻也無益,因為這‘三才寶藏’的得主,并不是施主們三人之争可以解決的。
”
這少林神僧此話一出,滿樓群豪的目光,不禁都一齊望在他身上,窮神淩龍濃眉微豎;道:“大師這話什麼意思?我老化子卻弄不懂。
”
靈蛇毛臬也立刻接口道:“難道上人也有意問鼎此物嗎?”
金眼老雕卻一拍桌子,哈哈大笑道:“好極了,好極了,還是少林神僧出來為天下武林主持公道。
”他巨大的手掌朝坐在他身側的金鯉蕭平肩上一拍,又道:“平兒,你可記得為父常跟你說,芸芸武林中,隻有少林一脈才可當得上是武學正宗,如今你看看天下武林都将昔年水陸兩道秦嶺之會中所制定的‘水、陸兩路,各有所分,其中不得有任何一方妄自侵占他方地盤。
’這一條最重要的規約忘記了的時候,卻有少林神僧出來為我們主持公道。
”
缪文暗中一笑,忖道:“這老頭子果然厲害,此刻已将熱山芋抛到那老和尚手裡了。
”須知這事已成難題,正如一個燙不留手的山芋一樣,誰也無法将它接住剝開,此刻這金眼神雕卻将“主持公道”這頂帽子壓到墨一上人頭上,缪文不禁注視着這少林神僧,看看他要将這滾燙的山芋如何處理法?
座中群豪,也都在暗贊這老雕的老辣,大家都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光棍,此刻老雕話中的含意,還有誰聽不出來的。
哪知墨一上人仍然垂目合掌,絲毫無動于衷,隻是緩緩說道:“施主們不惜各以一派宗主的身份,來争奪這‘三才寶藏’,想必是因這‘三才寶藏’中,除了巨萬金銀之外,還有着神兵利器和能起死人活白骨的妙藥仙方,可是,施主們可曾知道這‘三才寶藏’的淵源來曆,究竟如何嗎?”
這一問卻将座中群豪都問愣住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