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家庭問題與糾紛。
德岚以最簡約的句子組合,編組出一個現代版家庭常見悲劇。
章子的親生父親早在他襁褓中就與女人私奔到菲律賓去,抛下了章子的母親──而帶着幼子的章母隻好再嫁他人。
那個人後來成為章子的繼父,他動不動就對這母子倆飽以老拳,當章子還是小學生的時候,已經學會了抽煙喝酒打架,混在電動玩具店内。
帶着這樣的家庭悲劇,國中時期的章子會因為勒索恐吓其它同學,而被關進少年感化院内,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。
在感化院的安排下,他首次接觸「危險思想」劇團的表演,也就在這時他認識了德岚。
經過一段時日之後,章子出了感化院,主動加入劇團成為一員。
現在他一面上國中夜補校,另外還兼了些工作,搬出了他繼父的勢力範圍,脫離了那段陰影的日子。
但是每次章子送錢回去給母親,不慎又碰見了繼父酒醉或是拿母親出氣,他那年輕氣盛的脾氣就會一發不可收拾。
上次他才打傷了繼父的下巴,瘀青了好大一塊。
這回呢?當德岚走進派出所内,立刻就感受到氣氛的不同。
章子那惡形惡狀的繼父并沒有在一旁咆哮,說要宰了這兔崽子之類的話。
警察先生正神色嚴肅的為章子做筆錄。
娟娟一看到德岚立刻就撲了上前,窩在她懷中哭。
「老師,千萬不要讓他們把章子捉去關。
他不是故意的,他真的是不小心的,誰會知道他突然沖上來,還拿着把菜刀──我們都吓壞了。
」
「噓噓,娟娟不要哭了。
」德岚緊張的看了一下洛夫,「你能幫我去問一下情況嗎?我得先讓娟娟鎮靜下來。
」
洛夫繃着下巴點頭,他并非不悅,而是發覺他一點也不喜歡看見這些小孩子,為了家庭問題而被迫提早成熟。
他向警察們走過去。
德岚看着他充滿氣勢與權威的與一位警官交談,自己也稍微放下點心──柴洛夫此刻看起來值得信賴,值得依靠。
「好了,娟,把眼淚擦一下。
老師會解決問題的,不要擔心。
」拍拍娟娟的背,她低沉肯定的說:「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。
隻要你鎮定下來,把事情仔細的再告訴老師一次,這樣我們才能幫助章子,是不是?」
幾分鐘前的嚎啕大哭已轉成間歇的抽泣,噙着眼淚的娟娟擡起那張年僅十三歲卻已經出現早熟憂慮的臉,「老師,他們不會把章子關起來吧?」
「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?」
還在顫抖說不出話的娟娟,擠不出半個字,此時洛夫走到她的身邊,看着個女孩和她說:「警察剛剛告訴我,章子可能涉嫌殺害『狗子』,也就是他的繼父章阿鳴。
」
「噢,不。
」德岚捂住口。
「老師,你聽我說,不是那樣的。
」娟娟急急的搖着德岚說:「全都是意外,那是章子才剛到家,看見他繼父正踹他母親的肚子,章子的脾氣你也曉得的,他馬上就撈起一張椅子往繼父的頭上敲下去。
」
「結果他死了?」德岚木然的說。
「不,沒有死隻是昏倒了。
」娟娟搖頭,「今天章子就是怕他又忍不住和他繼父打起來,所以才找我一塊兒去。
他說希望這次能把他媽媽接到他那個小房間去住,勸章媽媽離開那個爛蟲。
他真的不是存心要讓這種事發生的──」
「我知道。
」德岚克服了起初幾秒的震撼,「我可以了解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。
繼續說,娟娟。
」
「後來……」娟娟想了想才說:「我們把章媽媽──當時章媽媽已經昏過去了──擡到她的房間。
章子叫我顧好她,他要去找醫生來。
我才剛聽見他到了外面客廳要用電話,就有一聲尖叫吓了我一跳,我到門外一看就看到那隻爛蟲拿了把刀要砍章子,幸好章子動作快躲開來,他拿闆凳扔過去,那隻爛蟲自己喝醉了酒,被凳子給輕輕一敲腳就腿軟,往下趴去,被自己手裡的菜刀卡住,就……就……就這樣──死了。
」娟娟越說聲音越小,她以一個哽聲做結尾。
德岚完全沒有主意,這時候她該怎麼辦?
殺人罪?她對法律一點常識也沒有,但是聽娟娟的說法,這樣可構成殺人罪嗎?先動手的并不是章子,可是死無對證。
隻有娟娟能作證明,而他們會不會聽娟娟的話?
「老師,你說我們該怎麼辦?」
對呀,該怎麼辦?德岚看向垂頭喪氣坐在隔離偵訊室内的章子。
「我們一定會把章子救出來的。
」她為自己也為娟娟打氣,甚至還試着露出一點自信的微笑,卻怎麼也笑不成。
「譚先生會幫我們的忙嗎?」娟娟曉得譚名孝是個律師,因為每次譚名孝保釋完他們裡面的團員之後,總是會訓一大堆的話,加上很不客氣的評語。
總讓娟娟有一種低人一等的感覺。
「老師不知道。
」德岚臉色一暗,她今天才和他吵了架。
「我會為章子找個律師。
」洛夫突然開口時,德岚幾乎把他忘了。
「你?」
「就算一個浪蕩不堪的導演也認識一些人的。
」他澀澀的響應她的驚訝,「恰巧我認識一個家夥他專門負責這類案件,我想對章子應該有所助益。
不用擔心,我那位朋友是這行中的翹楚。
」
「我隻是……沒想到你會幫我……找律師。
」
「朋友是做什麼用的?」洛夫低頭以強悍的目光鎖定她,「不要把我推在門外,你會知道我想幫你的還有許多許多事。
」
德岚回避他的視線,「你有沒有問過警官,我們能不能和章子談一談?」
洛夫點個頭,「他們說要等到偵訊結束。
」他看向娟娟,「一會兒他們可能也會偵訊你,小家夥。
」
「要問我話?」娟娟立刻向德岚縮了身子,「為什麼?我怕警察。
」
「那天你演戲的時候可一點也不像怕警察的樣子。
」洛夫提醒她,「拿出你的膽子來,小家夥,隻是問幾句話,而且這對章子也有幫助。
你可以替他作證,你知道。
」
「是嗎?」
「當然是。
」洛夫的話讓娟娟自德岚身後站出來。
「那麼我要幫助章子。
」她以抖怯的聲音說。
「很好。
」以贊賞的眼光點個頭,洛夫走向公用電話,「我打幾個電話,馬上就回來。
」
德岚心想,他是多麼輕而易舉的接掌了整個狀況。
她一向為自己的獨立自主而驕傲,認為自己是有能力而無需保護的女性。
但她終究有破綻,不夠堅強,否則她會更有力量抗拒他的溫柔與他的人。
抗拒一個沒有好感的男人是很輕易的事,她有無數次的練習;相對地,抗拒一個你對他越來越有好感的男人,她現在才開始學習到它的艱辛。
這是場逐漸一邊倒的拔河比賽。
她還能夠抵抗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