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對他來講已經不是陌生的詞彙,可是聽起來讓他很不舒服。
事實上它們令他感到難堪。
怎麼這些搞藝術的家夥就不能承認男人赤裸裸的欲望?為什麼他們要用像“靈感”這種話自欺欺人?
在寬敞的大客廳中,董丹剛在一張原木椅上坐下,陳大師就端來一盒甜食,是一個在巴黎的收藏家寄來的中東地區的點心。
董丹還沒來得及試吃,陳洋又從廚房裡端來了一盤鹿肉幹,說是他的學生送的禮物。
接着,他又從一個大櫃子中抱出了一堆畫,在地闆上一張一張鋪開。
他蹑手蹑腳地走過去把門關上,一邊叫董丹不要出聲。
“來!瞧瞧我的新作品。
看看你能不能發現什麼新東西。
”正當董丹估量着應該在每件作品前停留多久、開始他那很有深度的沉默時,大師卻道:“還真好吃耶!中東蜂蜜和棗子做成的。
我留着沒吃完,就是等你來。
”一邊去拉了拉董丹的手臂。
“你怎麼不嘗嘗鹿肉幹呢?好香呢!”他說。
嘴裡塞滿了食物,董丹隻能點頭做手勢,表示他一次隻能吃一樣。
可是藝術家又去拿了一塊,走回來把它塞進董丹手裡。
“你瞧出它們有什麼改變沒有?看看我的用色和我的運筆。
”老家夥問道。
董丹點了點頭。
“這裡,看到沒?這跟我以前的作品有多大的差别!還有那裡,看到沒?下筆的時候像單弦上的小調,最後驚天動地隻剩下節奏——旋律都沒有了。
這是反旋律的。
這是一場色彩的運動,将節奏和旋律攪拌在一起,讓它成為一種純粹又豐富的和諧,幾乎是無聲的……”
他停下來,上氣不接下氣。
董丹從畫作之間擡起眼,看見老家夥瘦弱又蒼白,對着自己的作品傾慕得目瞪口呆。
這真是吓人,非常吓人,董丹心想。
“他們全滾開反倒幫了我一個大忙。
他們的邪惡反倒是幫助我找到這麼多年來,我一直在尋找的一種運筆。
他們盡管送我進監獄吧,或是把我的财産奪走,可是我已經找到我要找的,死而無憾了。
”
“你不會死的……”
他指着其中一張畫,上面有一塊接近褐色的紅:“我敢打賭你絕對猜不到那顔色是怎麼調出來的。
從來沒有看過有這樣豐富、深沉的顔色。
對不對?直到上禮拜我也從來沒見過。
這是紅茶發酵以後的顔色。
我一不小心把畫筆插進了茶杯裡,那已經臭掉的茶水像閃電一樣給了我這個靈感。
”
董丹一邊點頭,想到那家用從手術室收來的人類毛發制造美味醬油的醬油公司。
“你喜歡這鹿肉幹?我這幾天什麼都沒吃,我工作的時候就隻吃這個。
因為我不想在屋子裡看見那些人的臉。
那些居心叵測的臉。
你喜不喜歡這肉幹?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董丹說他喜歡。
他把它撕開,津津有味地嚼着。
他不敢跟陳洋說,肉幹已經放太久了,其中幾塊已經長了淡淡的綠黴。
“李紅小姐回來了嗎?”
“她母親病得很重。
”老家夥說,接着他笑了起來。
“不過我知道她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想回來。
”
董丹不出聲音。
“她現在還在等,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如果我在這次訴訟中纖毫未損,她母親的病就會好了,然後她就會回到我身邊。
如果情況相反,她就會說,對不起,我的母親病得太重了,我必須陪着她,或者等她康複,或者等到她死。
也許她會這麼說,嘿,離開你又不是我的錯,我并不知道你漏稅。
至于我到底犯法沒有,她是不在乎的。
她隻在乎我是不是會被逮住,還有我會為這事付出什麼代價。
不過一個人也挺好。
”他聳聳肩道,流露出一個非常寂寞的人才會有的笑容。
等屋子裡的員工都睡了,熄了燈,他們開始将畫打包。
每當董丹不小心讓畫紙發出了聲響,或是搬東西時撞到了家具,或者說話聲音不夠輕,陳大師就會用食指按住嘴唇,發出嚴厲的“噓……”。
董丹比着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