勢地辯解:屋裡其他人早就睡死了,老藝術家立刻閉緊眼睛,立起兩隻手指架在耳朵上,意思是,他們雖然在睡覺,可是耳朵仍像天線一樣伸得直直的。
等他們把畫全都裝上車,已經是清晨兩點。
他們出發了,不久轉進一條沒有路燈的道路,往陳洋那個老朋友的别墅開去。
開進了那座山坡上的度假地,天色已微露曙光。
約莫又一個鐘頭,他們才在散落的住宅區找到那座房舍。
董丹開始卸貨時,村裡的公雞已經啼叫了。
大師的心情好轉了不少,走進廚房開始找吃的。
出來的時候,他一身都是灰塵,手裡頭握着一隻布滿灰垢的東西。
“廚房裡有隻熏鴨!”他高聲喊着,快樂得像個孩子。
“那兒一定能找到酒。
”
“李紅說你不能喝酒。
”董丹道。
“狗屁。
這是隻鴨,對吧?看起來像是。
把它洗一洗,願它沒哈掉。
它給挂在屋頂上,所以才沒讓老鼠給吃了。
”
董丹本來正在把畫放進一座衣櫥,這時隻好停下工作,去洗那隻看起來像是鴨子的東西。
老藝術家在一旁看着他把灰拍掉,将鴨子放在水槽裡沖洗。
他跟進跟出就像個孩子,不停地問着這肉會不會太幹,要煮多長時間。
對他大部分的問題,董丹都沒有作答。
早上八點,大師說他想回他自己的别墅了。
一夜沒睡,董丹開車的時候,整個人昏昏沉沉的,老家夥則在後座打盹兒。
到了陳洋别墅的大門口,大師的司機冷眼瞪着董丹,把老先生半扶半抱地弄下了車。
秘書跑出來迎接他們,立刻就猜出昨晚這兩人跑去幹了什麼。
陳洋直接就上床睡覺了。
董丹雖然筋疲力盡,可是睡不着。
他走到廚房,急需要一杯熱茶。
那個秘書跟在他身後,像是急需要找人聊天。
當董丹問他有什麼事,秘書隻是輕笑着說沒事。
那他又為什麼要跟出跟進?這是因為他必須這麼做。
董丹用玩笑的口氣問對方,是不是怕他從廚房偷味精或者香腸?這個嘛,他跟蹤的不隻是董丹,他得監視每一個來拜訪大師的人,所以請不要介意。
每一個訪客嗎?是的,沒有人例外。
這不是針對董丹,他隻是在做份内的工作。
董丹以為他的工作是接電話和處理文件。
沒錯。
但是現在,他除了那些還被指派了另一項工作。
被誰指派?這個嘛……李紅小姐不相信任何人,除了我們這些在這兒工作多年的人。
李紅小姐是這樣告訴他的?她确實是這麼說的。
所以他現在是在執行李紅小姐的吩咐。
如果董丹覺得被冒犯了,他覺得很抱歉。
茶壺嘴開始鳴笛。
董丹盯着它,随它去叫,心想李紅把他和屋裡的員工全卷進了一場彼此監控的間諜遊戲。
好一個詭計多端的女人,在她美麗皮膚下蜿蜒的淡藍色血管裡,流的竟是這樣的冷血。
過了午飯時間老藝術家才起床,把董丹叫進了他的畫室。
一講門,他就把門給鎖上,面露驚惶,他指了指他抱在手上的空字紙簍。
“你看,全不見了。
我所有的草稿。
”
“那上面不就是幾個點幾道杠?”
“可我畫畫也就是畫些點兒啊杠兒啊。
”
他的恐懼正在加劇。
在他厚重的眼皮之下,那雙太清澈的眼珠子瞪得又圓又大。
董丹覺得他很可憐。
老家夥現在已經有嚴重的妄想偏執。
“每天我都得提防這些小偷。
就在我自己家裡,一邊是偷,一邊是守,兩邊天天都在智鬥。
兩邊都變得越來越鬼,不過他們總是比我快一步,想出更多偷雞摸狗的伎倆。
”
他無助地注視着董丹。
現在他把自己完全交在董丹的手裡了。
他等待董丹替他拿個主意,任何主意都好。
董丹想給他忠告,别這樣相信他,把所有信任擱在一個人身上是不對的。
可也不能完全不信任别人。
然而,他知道對這個六十五歲的老孩子來講,這個觀念太複雜了。
“你能想象嗎?我一睡着,他們就在我身邊蹑手蹑腳地行動。
”老頭兒說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