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叽叽咕咕笑着,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“如果我說我信,那我今晚就不能點酒。
你知道老舍寫的《老張的哲學》嗎?豬肉貴則回;羊肉貴則佛;茶葉貴則耶。
”
她一時得不到董丹任何反應,因為他還在消化這幾句話的意思。
然後他大笑了起來。
她不止十九歲,也不是戲劇學校的學生,不過她倒是挺聰明風趣的。
董丹發現他有點喜歡她了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董丹問道。
“夏夢。
”她望着他,“當然我不會告訴你我的本名。
我們又不是來這兒談戀愛的,對不對?”她帶點兒挑釁地說。
董丹笑起來。
他沒想到自己可以跟一個幹這行的女人這樣大笑。
“我不會愛上任何男人。
”她說,“現在不會。
在可預見的未來也不會。
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我喜歡我現在的生活。
我可憐那些做老婆的,她們的老公在家得不到的東西,隻能上我這兒來找。
通過男人才能了解女人,所以你就發現絕對别做男人們的老婆。
短暫的激情總比沒激情好。
我就想跟有教養、有地位的男士做伴兒。
這些男人一跟他們老婆在一塊兒,就犯‘性美感疲乏症’。
”
董丹猜想這女人受過不錯的教育。
“沒準我沒身份也沒教養呢。
”董丹說,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的信息可靠,介紹給我的男人沒一個是下三爛兒。
我也憑自己直覺啊。
”
董丹想要再替她點幾道新菜,但是他對這兒的菜單不熟悉。
他道了失陪後起身,在經過高興桌子的時候,用一個眼神要她跟他走。
他從餐具櫃上拿起一份菜單,偷看着夏夢的背影,然後把高興拉到了一道絲幕後。
“怎麼點菜?”
“那就是說,你喜歡上她了。
”高興邊說邊看菜單,“這可太危險了。
采訪一個婊子就愛上一個,你的心還不碎成肉末?”
“那你去采訪。
”他說。
高興笑了。
董丹隔着簾幕偷瞧着女子的背影。
有一個外國女人正在跟她詢問什麼事。
直到董丹已經要回座位,那個外國女人還在跟夏夢說話,想來這個夏夢的英文還挺溜,她不僅會說,連說話時的手勢都是洋腔洋調,又聳肩又翻眼。
董丹偷偷打量她,原來給有錢人用的婊子還真得會兩手。
結果新點的兩道菜都辣到夏夢無法下咽。
她又給自己點了一道清爽的泰式炒面。
她既沒有喝酒也沒有抽煙。
她不會逞一時之快而破壞了她的形象,甚至利益。
如果你對你的工作夠認真,對你的客戶夠負責,她說,你的生活就應該有所節制。
“你是做什麼的?”夏夢問道。
“我?噢,我是……我蓋公寓樓、辦公樓什麼的,然後再賣。
”
“是嗎?”她盯着他看。
“怎麼了?”
“那種水泥預制闆是怎麼做的?”她放下筷子,兩個手肘撐在桌子上托住她的下巴。
“把水泥兌上水,攪和勻了,再倒在模子裡,再把模闆拆了,讓它們晾幹。
”
“怎麼跟老農托坯似的。
”
“差不多是一種技術。
”
她笑了笑。
“問你真話——你到底是幹嘛的?”
“我不是跟你說了嗎?”
“拉倒吧,連怎麼樣做預制闆都不懂!”
董丹笑了,可她臉上這時毫無笑意。
“那你告訴我,預制闆是怎麼做出來的。
”董丹感覺自己的微笑變得十分費勁,成了吳總那一種厚臉皮的笑法。
氣氛開始變得有一點僵。
“你從哪兒來?”他問道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她道,又露出了笑意。
“舉例說,我是從甘肅省來的。
在北京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從外地來的。
”
“我先去一下化妝室,回來再告訴你。
要乖乖的,别趁我不在的時候又勾搭其他女人。
”她把臉傾向董丹,隔着桌子碰了碰他的手,起身拉了一下喇叭褲,離開了。
走了幾步,她又停下,轉過身朝董丹做了一個非常性感的表情。
二十分鐘過去了,她還沒回來。
高興去洗手間查看,那兒的清潔女工說這三十分鐘裡也沒人進過女廁所。
夏夢一定懷疑董丹要麼是便衣警察,要麼是記者。
董丹将他們剛才的談話内容重述給高興,高興全做了筆記。
他邊說邊看,頭頂的玻璃天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