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走,看見有戶未出五符的同胞弟家的大門上,家裡不到三十歲的兒子有了熱病死掉了,那大門上的白門聯就寫着了"人走屋空三秋戲,燈滅日落熬夕陽。
"還有一家李姓的人,死了新娶不久的兒媳婦,那兒媳婦的熱病是從她娘家帶來的,并又染給了她的男人了,生了娃兒又染娃兒了,為了他兒孫的熱病能好轉,那門聯上就寫了"月落星稀一家黑,但願來日光明照。
"還有下一家的門,那門上除了兩條白色的門聯紙,紙上卻是沒有墨的字。
爺不明白貼了白門聯,卻又不寫字,就過去看了看,摸了摸,才發現那白門聯下竟還有兩層白門聯。
就知道他家熱病隻少死過三個人,貼那白聯已經貼怕了,貼煩了,也就索性隻貼門聯不寫墨字了。
爺就在那門前呆立着,聽見馬香林從他的後追來喊着說:
"丁老師,新藥快到了,慶賀慶賀吧,你組織大夥都到學校讓我給大夥唱唱墜子吧。
我唱得好聽呢――現在莊人們都在家快要憋死啦。
"
爺就扭頭望着他。
馬香林又往前邊走了幾步說:"學校是唱墜子的好地方,你招呼一聲就行了,當年丁莊賣血就是你招呼了一聲就都去賣了。
都賣給你家老大丁輝了。
那時候他采血一個藥棉能在三個人的胳膊上擦九遍……現在啥都不說了,擦九遍我也每次都是賣給他。
全都賣給他。
賣給他――到現在在街上碰到他,他也懶得和我說句話……現在啥都不說了,事都過去了,我隻要你把莊人們招呼到學校裡,讓我給莊人們唱上幾場書。
"
說:"丁老師,啥都不說了,我就想唱上幾場豫墜子。
讓我唱着墜子等那新藥吧,不然心裡憋得慌,怕不唱就等不到新藥下來我就下世了。
"
說完後,馬香林就站在我爺面前幾步遠,滿臉都是餓了乞吃、渴了讨喝的光。
我爺望着他,把目光從他的肩頭翻過去,看見他的身後還站着幾個人,是莊裡有了熱病的李三仁、趙秀芹和趙德全,臉上、眼裡也都是要問啥兒的光。
爺知道他們都是要問那新藥的事,就大着嗓門說:
"新藥立馬就到了。
香林啊——你想啥時候唱?"
馬香林臉上立刻挂了亮紅色:
"今夜兒要來不及了我明夜兒唱,莊人們要愛聽了我天天唱。
"
和馬香林們分了手,爺就答應着朝了我家走去了。
我家住在莊南的新街上。
新街到底是新街。
新街是丁莊富裕後新規設的一條街。
你家有錢了,要蓋新房了,那你家就從莊裡搬到新街上,依着政府的規設蓋成兩層樓。
一畝地,上端是樓房,三面是圍牆,樓房全都貼了白磁磚,圍牆全是紅機磚。
磁磚一年四季都散着白味兒,機磚一年四季都散着紅味兒。
味兒一合碰,就成了紅紅白白、帶着金色的硫磺味兒了。
一條街上都是新磚新瓦的硫磺味。
一年四季都是新磚新瓦的硫磺味。
一世界都是新磚新瓦的硫磺味。
我家就豎在這硫磺的味道裡。
硫磺的味道日日夜夜碰鼻子,撞耳朵,紮眼睛,可它招人心。
莊裡很多人家都生活在這硫磺的味道裡。
很多人家都想生活在這硫磺的味道裡,所以都賣血。
所以都有熱病了。
新街上統共住着二十幾戶人,二十幾戶人家的主人當年都是血頭兒。
血頭兒掙錢多,所以就在新街蓋了房。
就都住在新街了。
就有新街了。
我爹當年是最早的血頭兒,後來是最大的血頭兒。
是血王。
所以我家住在新街的最中央,不是兩層樓,而是三層樓。
政府的規設是每家隻能蓋成兩層樓,可我家卻蓋成了三層樓。
别的人家蓋三層政府是要出面幹涉的,可我家蓋三層時沒人管。
房也不是一開始就蓋成三層的。
它是别人家裡都住着草房和土坯瓦房時,爹就蓋純磚純瓦了。
别人蓋純磚純瓦時,爹就扒掉純磚純瓦蓋成兩層樓房了。
别人要蓋兩層樓房時,他就又加一層成了三層了。
别人要加一層或直接蓋成三層時,政府就出面幹涉了,說縣裡的樣闆莊都是二層樓,不是三層樓。
我家是三層。
三層比二層高一層。
在我們家的院落裡,和那樓房不般不配的是那洋樓院裡有豬窩和雞窩,樓檐下還有鴿子窩。
蓋樓時,爹是完全瞄着東京的洋樓樣式蓋下的,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