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人不斷、哭聲不絕了。
莊裡打棺材的木匠們,鋸和斧子都已換了三、四套。
死,好像暗黑黑的夜,實實地罩住了丁莊村,也罩住了周圍的臨村臨莊子。
每日間,來往在莊街上的消息全是黑顔色,不是誰家的誰又發燒了,就是誰家的誰昨兒半夜死掉了。
誰家的誰,男人下了世,媳婦正在準備改嫁呢,要嫁到遠極、遠極的山裡去,離開這平原上熱病蔓延的鬼地方。
日子是無法煎熬了。
死,每天都在各家的門口搖晃着,如飛來飛去的蚊,往誰家拐個彎,誰家就會染熱病,就會在三幾個月的日子裡,有人死在床上去。
死人多了,東家哭上一日或半天,也就努力破費一把錢,用黑木棺材把人埋掉了;西的家,也許并不哭,隻是圍着那死屍悶坐大半天,歎些氣,也就将人埋掉了。
莊裡能做棺材的泡桐樹,成材的都已砍光淨盡了。
三個老木匠,因為天天做棺材,有兩個累下了腰疼病。
能紮着紙花做花圈的王姓人,紮花多了,動剪又動刀,先在手上磨出十幾個的大水泡,後來那泡破裂了,破皮也幹了,他的手上就多出了十幾個剪子磨出的黃繭兒。
活人已經到了死懶散。
死就守在門口上,誰家也都懶得再種地,也不出門打工掙錢去,就那麼守在家,日日地關着門,閉着戶,生怕熱病從門外闖進來。
其實呢,也在等着熱病闖進來。
一日一日等,一日一日地守。
有人說,誰家有熱病,政府就派軍用大卡車,把病人拉到甘肅的沙漠活活去埋掉,像傳說中當年活埋瘟疫樣。
明知消息是謠言,卻在心裡還信着。
就那麼守在家裡等,關門閉戶地等,一守一等熱病就來了,人就死掉了。
死多了,村莊也跟着死掉了。
地荒了,不去鋤。
田旱了,不去澆。
有的人家裡,死了人,飯還一頓一頓吃,卻不再洗那鍋碗了。
自上頓到了下一頓,還用那沒洗的飯鍋去燒飯,還用那沒洗的碗、筷去吃飯。
有一個人,十天半月不再在莊街上見到他,那就不用再問他去了哪,心想準是死掉了。
他也準是死掉了。
可忽然你要去井上打水時,碰見他也在井上打着水,兩個人會猛地都怔着,同時看上大半天,一個問:"天,你還活着呀?"另一個答:"頭疼了幾天,以為是熱病,結果卻不是。
"都慶幸地笑一笑,一個挑着一擔水,一個挑着一對空木桶,從井台上擦肩過去了。
這就是了丁莊村。
這就是丁莊苦熬苦等的熱病和日子。
爺爺從馬路邊上回莊裡,到了莊口上,見了得了熱病、又一輩子死愛說唱墜子的馬香林。
馬香林坐在他家房檐下的落日裡,收拾着他那幾年不用、漆皮剝落的墜胡兒,。
他家的三間紅磚瓦屋是他賣血蓋了起來的,現在他就坐在那屋檐下,收拾着墜胡兒,還用他的樹皮嗓子唱:
日出東海落西山,愁也一天,喜也一天;
賣糧掙些零花錢,多也一天,少也一天……
樣子和沒病一個樣。
可爺卻在他的臉上看到死色了,青的光,一縷一縷飄在他的枯臉上,還有那一粒一粒黴幹了的瘡痘濃泡兒,暗紅如曬在臉上幹癟了的豌豆般。
見了爺,他收了墜胡兒,臉上挂着黃的笑,眼裡有着餓了想要吃的光,說話的聲音裡還有一絲唱的腔:
"丁老師,你是去上邊開會了?"
我爺望着他:"香林啊——你瘦成這樣啦?"
他就說:"不瘦啊,一頓能吃兩個馍……上邊說這病能治嗎?"
我爺想一會:
"能——人家說新藥馬上就到了。
新藥一到,打上一針就好了。
"
他的臉上有了潤色兒:
"新藥啥時候到?"
"不過多久就到啦。
"
"不過多久是多久?"
"不過多久就是沒有多少天。
"
"到底多少天?"
我爺說:"過些日子我再到上邊問一問。
"
說完話,我爺就走了。
我爺沿着胡同往前走,胡同兩邊各家各戶的門框上,家家戶戶都貼着白對聯,新的和舊的,白得刺眼睛,走過去,像穿過一條堆滿雪的白胡同。
他就沿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