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管,就是幾十年,老師的報酬是工資,我爺的報酬是廁所裡的屎和尿。
那屎那尿都歸着我爺家裡種的地,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。
一年又一年,過了幾十年,莊裡都把我爺當成老師了,學校發工資不把我爺當成老師看,可缺着老師了,要有人頂缺上課了,也都把我爺當成老師了。
爺不是老師。
爺也算老師。
上邊的教育局長到學校去找我爺時,爺正在學校掃院子,聽說局長要找他,臉上汪了紅,把手裡的掃帚一丢掉,忙慌慌地朝着學校門口走。
急急地走,看見站在學校大門裡的教育局長時,臉上的興奮和秋天的景色樣。
我爺說:"局長、局長,你屋裡坐。
" "不坐了,"局長說:"丁老師,全縣的各局、各委都到下邊動員農民賣血呢,教育局分了五十個動員村,我這一到丁莊還沒動員幾句就碰上釘子啦。
" 我爺說:"賣血呀?!" 局長說:"你德高望重哩,丁莊這時沒幹部,這時候你不能不出面。
" 我爺說:"天呀,讓賣血?"局長說:"教育局必須動員出五十個血源村,丁莊你不出面誰出面?" 我爺說:"老天爺,是動員賣血呀。
" 局長說:"丁老師,你是讀書人,咋連人身上血的和泉一樣越賣越旺的道理都不懂。
" 立在那,爺臉上的惘然如了平原上的枯冬天。
教育局長說:"丁老師,你在學校敲鐘看大門,不算是老師,可學校報你幾次當模範老師我都批準了。
每次當模範,又發獎狀又發錢,現在我這教育局長給你這一點任務你都不完成,你是瞧不起我這局長吧?" 站在學校的門口上,我爺不吭聲。
不吭聲他就想起每年評模範老師時,數學老師、語文老師都要争。
這一争,誰也不讓當,最後就把他報到縣裡了。
縣裡就批準他當上模範老師了,到縣上又領獎狀又領錢。
錢不多,能買兩袋化肥的錢,可那獎狀豔紅着,現在還貼在他的屋子裡。
教育局長說:"别的局一動員就動員出七十個、八十個的血源村,我連五十個、四十個都動員不出來,以後我這局長咋當呀。
" 我爺不吭聲。
學校的學生都在扒着門口、窗口朝外看,頭像一片西瓜碼在門口、窗口上。
那兩個總也當不上模範的老師也在看,臉上有着異樣的光,想過去和局長說說話,可局長卻壓根不認識他們倆。
局長隻認識我爺一個人。
局長說:"丁老師,我不讓你做别的事,隻讓你去給丁莊人說說賣血确實不是大不了的事。
确實血和泉一樣,是越賣越旺呢。
就這幾句話,就這一點兒事,你不願替教育局去辦是不是?" 我爺終于嘟囔着說:"那我試試看。
" 局長說:"就是嘛,幾句話的事。
" 再次敲了鐘,把莊人們都又召集到莊中央,局長讓我爺給莊人們講上幾句話,講講血和泉樣越賣越旺的理。
我爺就立在
我爺說:"都跟着我到莊東的河灘看一看。
" 莊人也就跟着他,到了莊東的幹河灘。
仲春天,有雨水,可丁莊是天生座落在黃河的古道上。
一座落就是上千年。
這裡的村莊都座落在黃河古道上。
都座落了幾百、上千年。
沙灘地,雖然涸得很,可畢竟落過仲春雨。
我爺他找來一把鍁,提在右手裡,走在最前邊。
教育局長和縣裡的幹部跟在他後邊。
莊人們也都跟在他後邊,來到河灘撿下一塊潤,抓把沙在手裡捏一捏,在沙地挖一挖。
挖出了水。
半坑兒水。
從哪弄來一個破的碗,舀一舀,又舀舀;一碗一碗舀,以為快把那坑水舀幹了,停一會,那坑裡卻又有半坑水。
終也舀不幹,竟是越來越旺着。
我爺把那碗扔在沙地上,擦擦手,瞟一眼丁莊的人:"看見了吧?"他扯着嗓子說:"這就是人的血,越舀越旺哩。
" "舀不幹,越舀越旺哩。
" 說完後,爺就把目光擱到教育局長的身上去:"學校還等着我回去敲鐘呢,我不敲,孩娃們不知道下課呢。
" 局長沒有管學生下課不下課的事,他看看我爺,又瞟瞟丁莊人,扯着嗓子叫:"懂了吧?舀不幹的水,賣不完的血。
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