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二章

首頁
村莊裡,家家住的都是洋樓房。

    都是紅磚紅瓦兩層樓,一排兒拉開如同劃在紙上的整齊樣。

    各家門前擺了花。

    各家的院裡都栽了冬青樹。

    大街上一律鋪了水泥地。

    一律在各家門口的牆上挂有一個鑲有紅邊黃底的方牌子。

    牌子裡有的挂了五顆閃亮的五角星,有的挂了四顆五角星。

    不消說,那挂五星的就是五星賣血好家庭,挂四星的就是四星賣血好家庭,挂三星的自然就是一般的賣血家庭了。

     高局長就帶着丁莊人到上楊莊裡去參觀,他們從這一家裡走出來,又到哪一家裡走進去。

    沒想到上楊莊竟和城市一模樣,莊胡同都起名為極好聽的"光明街"、"大同街"、"陽光街"、"幸福街"。

    各家門前都有編好的門牌和号碼。

    各家的門前和院裡原來的泥豬圈、土雞窩,都被集中到了莊頭上。

    豬圈雞窩也都是紅磚壘的矮圍牆。

    而在各家裡,冰箱都一律放在走進屋門的左邊門口處,電視機都擺在沙發對面的紅色機架上。

    洗衣機都在和竈房相鄰的洗浴間。

    各家的門窗都是鋁合金。

    各家的箱子、立櫃、組合櫃,都是紅漆印黃花。

    各家的床上都是疊着綢緞被,鋪着羊絨毯,屋裡全都漫着一股噴香的味。

     高局長走在最前邊。

     我爹跟在局長的身後邊。

     丁莊人又都跟在我爹身後邊。

     見到幾個上楊莊的婦女從莊街那頭走過來,說說和笑笑,每個人的手裡都是提着幾斤肉,拿着一捆新鮮的菜,問她們說是去買菜了,她們說去哪買菜呀,是去村委會裡領菜了。

    說各家每天到了燒飯時,就到村委會裡去領菜,想要菠菜去菠菜架上取菠菜,想要韭菜就去韭菜架上取韭菜。

    說想吃豬肉就去領豬肉,想要吃魚就去魚塘撈條魚。

     丁莊人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些婦女們,臉上的疑惑和城牆一樣厚。

    爹問是真的?又說不會吧。

    那些婦女冷冷瞟了一眼丁莊人,瞟了一眼爹,便都回家燒飯了。

    像爹的問話污辱了她們樣,她們再也懶得和爹們說話了,走了以後還又扭頭很不屑地剜了爹一眼。

     爹就木呆着,立在上楊莊齊整幹淨的街道上,看見又有位三十幾歲的婦女提着魚和青菜走過來,慌忙上前攔着人家說,喂,你們這魚、這菜真的是分的? 那個三十幾歲的婦女就反過來又用疑飄飄的目光望着爹。

     爹就問,天天分魚分肉你們錢從哪來的?那個婦女就把她的袖子撸到胳膊肘兒上,露出她胳膊上的一片紅芝麻似的針眼兒,乜斜地看了一眼爹,說你們來上楊參觀不知道我們上楊是縣裡、省裡的模範血源村?不知道我們家家戶戶都賣血? 爹便看着她胳膊上那一片芝麻似的針眼兒,默了半晌後,替她吸了一口涼氣說,這針眼疼不疼? 那婦女笑了笑,說雨天有些癢,和螞蟻夾了樣。

     爹又說,天天賣血你們不頭暈? 那婦女又有些吃驚地望着爹,說哪能天天賣,十天、半月還不賣一次哩。

    不讓你賣你身上還脹得不舒服,就像有奶憋着不喂給孩娃樣。

     也就問完了。

     就讓那婦女提着魚和青菜回她的編号為光明街25号的家裡了。

     丁莊人就又開始分散着走在上楊的莊街上,在一街兩行的樓院裡,在莊頭的豬圈和雞窩,或是莊前紅瓦綠頂的幼兒園,莊後不見塵土的小學校,想看什麼看什麼,想問什麼問什麼,不由你不信他們是省裡、地區、縣上的血源模範村,天堂般的日子就是靠賣血賣了出來的。

    地區和縣上的血站就蓋在村中央的十字路口上,和醫院一樣門口的頂上豎了紅十字,醫生從那裡進進和出出,每天的工作就是抽血和化驗,然後再分類把各種型号的血漿集中到每個十斤裝的大瓶裡,消好毒,封好口,經過處理以後拉到别處去。

     爹就去那血站看了看,然後他就和莊裡的幾個年輕人,從一條最寬的叫康莊路的街道走過去,在街的中央看見一個俱樂部。

    俱樂部裡全是些青年和壯年,個個紅光滿面,神情飛揚,不是在打着撲克就是下着棋,再或是嗑着瓜籽看電視、看小說,打着隻有學校和城裡人才打的乒乓球。

    因為春暖了,平原上的暖氣已經旺得有了初夏的樣,他們不種地,在俱樂部裡玩耍着,卻像種着地,每個人的額上都挂了汗珠子。

    打牌、下棋到了激動處,還把自己的布衫袖子卷起來,尖叫着,用着力,就都看見這些青壯年和那位三十歲的婦女樣,每條胳膊上都露出一片針眼兒,像那兒曬着一片黑紅的芝麻樣。

     看一會,爹就和丁莊人從那俱樂部裡出來了,立在寬展平坦的水泥大街上,讓明亮的日光照曬着,享受着來自上楊莊濃烈的花香和溫暖,一個個都把自己的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兒上,把兩條小臂裸在外,讓日光照着那一
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
推薦內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