節節、一段段胳膊上的皮和肉,如同一節一段的紅蘿蔔擺在了大街上。
從那胳膊上散發的皮肉味,半生半腥地漫在上楊莊的天空下,宛若有一股又渾又稠卷着泥沙的河水從潔淨的街上流過去。
他們望着自己光滑的胳膊說——
他媽的,我們是人人家就不是人了嘛!
他們拍打着自己沒有一個結疤的胳膊說——
日他奶奶呀,賣。
就是死了也要賣。
他們用手擰着自己胳膊上的血管兒,把胳膊的皮肉擰得青一塊,紫一塊,像是豬身上的五花肉——
日你八輩子,就你的血和胳膊金貴是不是?
丁莊開始賣血了。
丁莊轟的一聲賣瘋了。
在莊頭,在十字路口上,在誰家閑着的一間屋子裡,再或把原來廢了的牛棚掃一掃,取下一塊門闆洗一洗,把門闆架在牛槽上,擺上針頭、針管、酒精瓶,再把抽血的玻璃瓶子挂在牛棚的橫梁上,這就開始買血、賣血了。
莊子裡到處都是挂着如藤如蔓、流着血的塑料管和紅葡萄似的血漿瓶。
到處都是扔的消毒棉球和廢針頭。
到處都是碎了的針管玻璃和裝血的玻璃瓶。
到處都是擱着、挂着收集起來的O型、A型、B型、和AB型的血瓶和血桶。
地面上是一片落着的血滴和灑出來的紅血漿,空氣中整日飄散着紅烈烈的血腥氣。
春天的樹枝上,綠葉上,因為葉片每天都呼吸暗紅的氣息和味道,椿樹、榆樹、泡桐樹的葉子都開始帶了一些淡紅血。
槐樹的葉子又薄又柔軟,往年在日光下那新發的樹葉都是淡黃色,線似的葉筋上呈着褐黑的綠,可是這一年,新發的槐葉成了粉淡的紅,葉筋紅得成了紫褐色。
獸醫站的血站就辦在莊西的一棵槐樹下,因為采血多,沒想到不久後那棵槐樹的黃葉和秋天的柿葉一樣紅,而且那一年的槐葉比往年的槐葉還要大許多,厚許多。
莊子裡的狗,每天都聞着那血味朝着血站跑,被人踢了還要咬着幾個擦過血的藥棉跑出來,躲到哪兒把那帶血的藥棉吃到了肚裡去。
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,在丁莊忙得手腳不停,額上浸汗,走來走去,就像趕着廟會樣。
他們見誰都說把藥棉在針眼上按上五分鐘、按上五分鐘。
按上五分鐘,成了每個醫生、護士的口頭禅。
醫生讓抽完了血後喝糖水,全縣商店裡的糖就賣得空荒了,要緊急到外省、外市調糖進貨了。
醫生讓抽完了血後在床上躺着休息三幾日,丁莊的街巷裡凡是朝陽的,院裡或街門口,便都擺滿竹床、木床了。
這時候,丁莊就适時地出了我爹這個人物了。
丁莊賣血是有着輪回的,依着每個人的年齡、血型和身體狀況啥兒的,上至五十歲、下至十八歲的丁莊人,大都發了一個采血卡,淺黃色,牛皮紙,寸半寬,二寸長,正面寫了你的姓名、年齡、血型和你的常見病,背面畫了一份表格兒,登記了你每次賣血的日期和數量。
依着這張卡,規定有人三個月才能賣一次,有人兩個月才能賣一次。
好在着,大都是每月能賣一次血。
一部分,因着他們年齡小,十八歲到着二十五歲的,身上生血快,也就讓他們每半個月賣上一瓶了。
這樣兒,血站就隻能成了流動站,這個月紮在丁莊村,下個月就跑到了柳莊、黃水或者李二莊。
這樣兒,丁莊人賣血就不再方便了,不再能端着飯碗邊吃、邊喝,邊把一條胳膊舉在半空裡,把一個血瓶吊在皮帶上,最後飯也吃飽了,一瓶血也抽滿了,錢就到手了。
丁莊人不能如往常樣下地時順路拐腳到血站賣上一瓶血,拿着那一張百元的票子對着日光驗真假,看見錢票裡有偉人頭像時,臉上挂着笑,紅光爛爛像那血瓶在太陽下面閃着的光。
這樣兒,忽然有一天,我爹進城回來背了一兜針頭、針管、酒精棉和裝血的玻璃瓶。
回到家把這些東西放在床鋪上,從豬圈的窩上抽下一塊闆,在那闆上描着寫了丁家血站四個字,爹就到莊中央的槐樹下,撿起一塊石頭砸了鐘,撕着嗓子對着丁莊喚:
"要賣血的都來找我丁輝啊——他們是八十塊錢一瓶兒,我丁輝采血是八十五塊一瓶兒——"
連喚幾聲後,丁莊人果真就都從家裡走出來,一團一團圍到我家去。
就都圍到我們家裡了。
丁家血站就在這天的午時誕生了。
半年後,丁莊就又生孕出十幾個的私家血站來,他們采了血,不知賣到哪裡去,又都賣給爹,由爹統一到半夜再加價賣給停在路邊上的收血車。
這樣兒,丁莊就賣血賣瘋了。
平原上就賣血賣瘋了。
十年後,熱病連陰雨樣落下來,賣過血的人他就都染着熱病啦。
死個人就像死條狗,就像死了一隻螞蟻了。
樹葉一落人就不在了,燈一滅人就下了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