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戲台的搭建就有了。
台下呢,坐了一大片的丁莊人,有病沒病的都來了。
吃過飯,就都踩着從莊裡通往校園的路,湊着熱鬧趕來了。
台下一大片。
黑鴉鴉的一大片。
有着二百人,近着三百人。
二三百個人,黑黑鴉鴉一大片。
有病的靠前坐,沒病的靠後坐。
鴉鴉黑黑一大片。
秋末了。
秋末的夜,冷涼已經遍布了省和縣,遍布了豫東大平原。
丁莊、柳莊、黃水、李二莊,周圍的鄰村鄰
來聽馬香林唱墜子的丁莊人,有人已經穿了襖。
有的不是穿,就是披在肩膀上。
有了熱病的人,最怕傷風感冒的事。
因為傷風感冒就死了,在莊裡已經不是一起、兩起子,不是一個人或者兩個人。
于是就都披着襖,穿着襖,像冬天一樣坐在球場上。
一大片,散散亂亂地坐;說着話,說着麻麻亂亂的話。
說着有了新藥的事。
說着打上一針就好了的事,就有幸運挂在臉上了。
有安慰貼在臉上了。
笑和蟬翼一樣飛在臉上了。
這時候,月亮已經懸在了學校後邊的天空裡。
馬香林已經坐在了台上給他準備的凳子上,臉上還是挂着那死色,青的光,莊人們就都知道他的熱病到了時候了,活不了多久啦,十天半月新藥還不到,那他就該走掉了,該要下世了。
就要死去了。
可讓他每天都在這唱墜子,心裡暢快着,也許他的命簡簡單單就能撐過十天或半月,撐過一個月或者兩個月。
就讓他唱着墜子了,就都來聽他唱着墜子了。
我爺提着一壺開水從他住的地方走過來,拿了兩個碗,對着台下的人群喚:"你們誰喝水?"又問了幾個年長的:"喝不喝水呀"。
待都說了不喝時,他就把壺和碗放在戲台一角上,對着快下世了的馬香林,大着聲音說:"開始吧,月亮都升了上來啦。
" 唱就開始了。
也就開始了。
一說開始了,丁香林身上就出了奇迹來。
他試着他的弦。
他的弦原是調好的,可他還是要在台上調着試一試。
原來他坐在台上等着開始時,是沒有啥兒異樣的。
白頭發、青瘡豆,黑嘴唇,都知道那是要死的前兆呢,可一說要開始,試了兩下弦,他的臉上忽然紅潤了。
有淺到深的紅潤了。
他對着莊人笑了笑,開始收着笑容拉着弦子時,臉上的紅潤和年輕人準備結婚樣,連臉上的青瘡豆兒也成紅色了,在燈光下面發着光,成了一個一個的小光點。
頭發還是那樣枯灰着,可那黑的嘴唇充着了血,灰頭發上也映着紅色了。
他就搖着他的頭,半閉了眼,誰也不去看,就像台下沒有一個人。
左手在弦杆和弦線上走動着,慢慢快快的;右手推拉着弦弓進進出出着,快快慢慢的。
弦子的聲音便如從幹沙地上流過去的水,清涼裡含了幹熱的啞。
沙啞裡又有很清明的流。
搖了幾下頭,他說:"我先唱一段開場白。
"就試了一下嗓,唱了莊裡都知道的《出門詞》。
他唱道: 兒要出門去遠行 娘把兒送到村頭中 幾句交待如閑言 細思量句句千斤重 娘說到(白) 兒啊兒 出門不比在家中 冷了你要記住添衣裳 餓了你定要把食糧充 見了老漢你要尊為爺 見了老婆你要尊為奶 見了大嬸叫大娘 見了大姐你尊大嬸 見了小妹你尊為姐 見了小弟你尊為兄…… 唱完了《出門詞》,他就開始唱《穆桂英》,唱《程咬金》,唱《楊家将》,《三俠五儀》和《小八儀》。
原來真的讓他在台上風風光光說唱時,莊人們都才想起來,他是背不下那大本戲的唱詞的,想起來當年他學這墜子說唱時,是最怕背那大本戲詞的。
最愛唱又最怕背詞兒,還又拉着唱着總愛從調上跌下來,師傅就隻能把他辭掉了。
于是他就一輩子沒有在台上正正經經說唱過,一輩子隻能躲在家裡自拉自唱了。
可是今夜兒,他能在台上給二、三百個莊人說唱時,他卻是不能唱那大本的戲。
不能唱那大本的戲,就想起大本戲裡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