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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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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段唱哪段。

    能記住哪段唱哪段,這唱的反而都是戲裡的精華了。

     馬香林能記住的段子都是好段子。

    能唱的都是好段子。

    這樣兒,他一夜唱的都是戲本裡的骨髓戲,有比陳酒還要好的味。

    再一說,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正正經經為着莊人唱墜子。

    是在台上唱墜子。

    是他熱病重時我爺專門給他組織的說唱場,自然也就百倍的投入和專注。

    挺直着腰,昂昂着頭,半閉了眼,誰也不去看,左手在弦和杆上下下又上上,右手握着弓推進再拉出。

    嗓子雖然有些啞,可那啞卻像放在骨頭湯裡的鹽,鹽多味重了,倒更有香味了。

    從他嘴裡吐出的方言和土語,丁莊人字字都懂得。

    大本戲裡的故事和人物,莊裡有了年歲的人其實都知道,啥兒穆桂英,程咬金,楊六郎,這些人物每年都出現在年畫上。

    他們的故事就和丁莊人昨天見過的事情樣。

    知道了故事又單聽好的唱段兒,那就是專吃一桌菜中的好菜了。

    年少的,年輕的,孩娃們,不明白那故事的來隴與去脈,單看他的投入和表演,差不多也就夠了呢。

    也就夠了呢。

    馬香林的額門上有了汗,一張将死的臉上閃着彤紅的光,搖頭晃腦時,那汗會被他從額和下巴上甩出去,就像有珠子被他從台上甩了出去樣。

    手動着,頭搖着,腳也跟着他的唱在那門闆上打節拍。

    前腳掌拍着柳木門闆的啪啪聲,像戲台上不斷敲奏的木魚聲。

    唱到關鍵時,比如楊六朗在生死場上時,他的腳——是右腳,會擡起來朝着門闆上跺,像他的腳是踩着一面鼓。

     像人就坐在鼓面上。

     校園裡,堆滿了馬香林弄出的音樂和聲響。

    除了他的聲響外,再沒别的聲音了。

    靜得啥兒樣。

    星月在天空乳白着。

    乳白着,平原上就乳白水亮着。

    已經在田野泛了淺綠的小麥苗,生長的聲音像半片雀毛從天空落下來。

    還有在秋夜本已枯幹的草,荒在種不出意思的田裡的草,在了月光下,有了枯白的香。

    還有不遠處,黃河古道的幹沙味,像火炒了的沙子又灑上了水的那味道,都彙在校園這裡鋪散着。

    彌漫着,變得不一樣的安靜誘人了。

    又因了馬香林的唱,有了不一樣的味道了。

     他就那麼搖頭晃腦地唱,和絕唱一樣投入地唱,連他的嗓子越來越啞他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丁莊的人,也都那麼投入、專注地聽。

    也不全是專注投入地聽,是專注投入地看。

    看馬香林在這絕唱裡的投入和專注,就都忘了自己和他一樣是着熱病病人了,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者後天要下世死去了。

    都被他的專注染着了。

    啥兒都忘了。

    一切都忘了。

    都不記得了。

    全都不記得。

    校園裡除了馬香林的唱,他的弦子聲,和他腳拍門闆的擊打聲,别的丁點兒聲音都沒了。

     一丁點兒都沒了。

     奇靜着。

    死靜着。

    可就在靜裡,在這二、三百人和一個人似的絕靜裡,在馬香林唱"薛仁貴揮刀去征西,三天三夜八百裡,人困馬乏鄉村間,千軍萬馬倒一地"時,校園的說書場上不靜了。

    先是有了耳語聲,後是有了說話聲。

    再接着,就有人扭頭朝後看。

    不知為啥兒,人都扭頭朝後看。

    看着間,說話間,趙秀芹和她男人王寶山,就突然從人群裡邊站起來,扯着嗓子喚: "丁老師——丁老師——" 說唱的聲音嘎然止住了。

     我爺就從人群前邊站起來:"有啥事?" 趙秀芹對着我爺大聲說:"到底有沒有能治熱病的新藥呀?别弄得我這媳婦像騙着全莊的人。

    " 我爺就又問:"我教書一輩子,你們看我在丁莊說過假話嗎?" "可你家老大丁輝在後邊,他說壓根沒聽說過有能治熱病的新藥那回事。

    "王寶山質詢地說着爺,又把頭扭到了後邊去。

     帶着一片丁莊的人頭也都扭到了後邊去。

     就都看見我爹丁輝扯着我妹英子站在人群後。

    誰都沒想到,他也到底是來聽着墜子了。

    湊熱鬧。

    怕寂寞就湊着熱鬧來聽着墜子了。

    聽着豫墜子,他就說了沒有能治熱病的新藥的話。

     說了就惹出事情了。

     惹出禍端了。

     所有的丁莊人就都扭頭看着他,像要從他的臉上、嘴裡拿到能治熱病的新藥樣。

     馬香林不再說唱了。

    他立在台上望着台下的事。

    台下的靜,深秋寒涼的靜,濃烈濃烈的靜,像一包炸藥燃了火後的靜,把所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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