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地刮,把那屋裡的火灰吹得四處裡飄。
丁莊的病人們,輕的或重的,聽了爺的話,都在那屋裡相互地看,像一看就能把賊看出來,把賊找出來,然卻看了一陣子,找了一陣子,沒有找到賊,我叔就在人群裡喚:"搜!——搜!"
年輕的人就都喚着搜。
爺就在台上說:"搜啥呀搜,半夜拿出來就行了,不好意思送到人家床頭和手裡,就拿出來送到院落裡。
"
也就不再說啥了,讓人解散了。
便都從那屋裡走出去,男人們罵說這莊裡的賊真他媽的沒出息,人命都沒了,還貪那半袋大米一袋豆。
我二叔就走到他弟媳婦的身邊說:
"玲玲,你咋不把你的衣裳放好呢?"
"棉襖呀,不穿了不挂床頭挂哪裡?"
"我還多一個毛衣給你拿來吧?"
"不用了。
我把兩個毛衣都穿在身上啦。
"
入了夜,和往常樣有人看電視,有人說閑話,有人不相信大鍋熬的藥,又自己在竈堂或住的屋裡支着藥鍋熬藥喝。
教室裡,屋子裡,樓上樓下的過道中,到處都擺着砂藥鍋,倒着黑藥渣,讓教室、校院和那平原上,日裡夜裡都是苦香香的中藥味,像丁莊小學是了一個中藥廠。
熬了藥,各自喝下後,也就睡下了。
陸陸續續都睡了。
院子裡變得和野外一樣靜。
野外也和這院裡一樣靜。
隻有那冬風,像哨樣響在校園裡。
二叔住在爺的屋子裡,把原來放了許多作業的桌子挪了挪,擡一張床放在窗口下,就和我爺住在一起了。
宋婷婷回她娘家了。
她一回娘家我叔就心慌,說:"爹,我讓你給婷婷說的事情說沒有?"
"說啥呀?"
"說我下世了不要讓她改嫁的話。
"
"睡吧你!"
他們父子就不再說話了。
在陰冷冷的天氣裡,屋子裡的暗黑黏稠稠的重,空氣膠樣在那屋裡流。
夜已經很深了,枯井似的深。
在那又深又寂的半夜裡,我叔聽到外邊好像有了腳步聲,仔仔細細地聽一會,又在床上翻個身子問:"爹,你說這一堆熱病裡誰是賊?"
等着爺回答,卻等了枯井似的靜,還聽見那靜裡好像有走動的腳步聲。
我叔警覺着:"爹——你睡了?"
仍然沒回話。
仍然不見爺的那邊有聲音,叔就慢慢下了床,想去院裡看一看,是誰把偷了的東西往那院裡放。
也便悄沒聲息地披着衣服下了床。
要走時,我爺在床上翻個身。
"你去哪?"
"你沒睡着呀?"
"我問你去哪?""婷婷今天又回娘家了,我一點睡不着。
"
爺便在床上折身坐起來:"老二,你咋這樣沒出息。
"
我叔說:"爹,我給你實話說了吧,婷婷嫁給我前她找過一個婆家哩。
那男的就和她娘家一個莊。
"
我爺就不再說啥兒,在黑暗中望着我二叔,像看一根被煙熏黑的柱。
看一會,他說了一句話:
"今天熬的中藥你喝沒有?"
"不用滿我了,我知道這病治不好。
"
"治不好也得試着治。
"
"管它哩,治不好它就治不好,隻要我能把這病傳到婷婷的身子上,讓她改不了嫁,就是死了我也心安了。
"
爺猛地怔一下,愕然着,二叔就穿着他的棉襖出去了。
到了院子裡,寬寬大大的校院裡,月光像薄冰一樣結在地面上。
又像鋪了一層薄玻璃。
叔小心地把腳落上去,如怕把那玻璃踩碎樣,試着走兩步,停下來看那正西的一排樓。
兩層樓。
原是教室的樓,現在每個教室裡都住了五個、八個男人或女人,它就成了熱病病人的家。
還有賊的家。
他們都睡了。
幾十個人都睡了,能聽到那睡的聲音像水道裡的水,呼呼噜噜響。
斷斷續續響。
我叔就朝那樓下的影裡走過去,他看見那樓下影裡有樣黑東西,像賊送在影裡的一袋米。
便朝那黑的東西走過去。
走近了,是個人。
是我叔的叔伯弟媳婦,半年前娶進莊裡的楊玲玲。
"誰?!"
"我。
你是丁亮哥?"
"玲玲呀,大半夜的你在這兒幹啥呢?"
"我想看看你們丁莊誰是賊,是誰偷了我的襖。
"
我叔就笑了:"你和我想到一塊了,我也想看看誰是賊,是誰偷了你的襖。
"說着他就去和玲玲蹲到一塊兒。
玲玲往邊上挪了挪,他倆蹲到一塊兒,像兩袋糧食豎在一塊兒。
月色亮得很,能看見校院裡遠處跑的野貓和老鼠,能聽見野貓、老鼠腳蹬着球場沙地的嚓嚓聲。
我叔說:"玲玲,你怕嗎?"玲玲說:"以前啥都怕,看見人家殺雞我的腿都軟,可隻從賣了血,人就膽大了,現在知道自己有了這個病,就啥也不怕了。
"
我叔說:"你為啥賣血呀?"
玲玲說:"想買一瓶洗頭膏。
我們莊有個姑娘用洗頭膏洗的頭發順,和流的水一樣,我想用一用,她說那是她賣血才買的洗頭膏。
我也就去賣血買了洗頭膏。
"
玲玲說完了,我叔望着藍水似的天:
"這樣呀。
"
"你咋賣血呢?"
"大哥是血頭,看别人都找他賣我就也賣了。
"
玲玲望了一會叔:
"人家都說大哥黑,抽人家一瓶血其實都是一瓶半。
"
我叔就笑了。
對玲玲笑了笑,不說血的事,用胳膊肘兒去碰了玲玲的胳膊肘,笑着說:"人家偷你的襖,你不會也去偷别人?"
玲玲說:"人得有個好名聲。
"
"人都快死了,還顧狗屁名聲呀。
"我叔說:"你的名聲好,可你男人小明不是一聽說你有熱病就打了你一耳光?有病了,不心疼,還那麼狠地打你一耳光。
"我叔說:"那是你。
要是我,有病我也不給男人說,非把這熱病傳到他身上。
"
玲玲就有些吃驚地望着我二叔,像望着一個她壓根不認識的人,稍稍把自己的身子往遠處躲了躲,像躲着一個賊。
"你傳給嫂子啦?"
"早晚得有那一天。
"
說着話,我叔坐在鋪了水泥的檐下滴水地,把背靠在磚牆上,頭對天仰着。
磚牆上的寒,一會就透過他的棉襖鑽到他的後背脊,使他的背脊有一股冷氣穿過去,像有一股冰冷的水從他的脊柱流了過去了。
他就把臉和天平行着,不說話,竟有兩行淚從他臉上流下來。
玲玲沒有看見他有淚,可她聽見他說話時有着哭的調兒了。
她就勾頭去看他:"你恨我嫂子?"
我叔擦了淚:"你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