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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.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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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以前對我好,可我有了病就對我不好了。

    "把頭扭過來,看着黑影裡的弟媳婦:"不怕你笑話",我叔說,"玲玲呀,哥不怕你笑話,我有病後你嫂子沒讓我碰過她。

    你說呀,我還不到三十歲。

    " 玲玲就又把頭勾下去,像要勾到地上樣。

    她默着不說話,月深年久地不說話。

    我叔看不見她臉上泛下的紅,泛着的熱,直到過了月,過了年,紅退了,熱冷了,她才又擡頭瞟了一眼我二叔,輕輕慢慢說:"都是一樣丁亮哥,我也不怕你笑話,我有病了小明也沒有碰過我一下。

    我才二十四,剛過二十四,剛結婚也才幾個月。

    " 終于的,兩個人也就對望着。

     很近地對望着。

     月亮已經移到了校園外,可校園裡還是依然地亮。

    水融融地亮。

    融融着亮,像是結着一層冰。

    像鋪了一層薄玻璃。

    因為亮,在樓下的暗影裡,他們就能你我、我你看得清。

    我叔看見玲玲的臉像一個熟蘋果。

    熟透了,都已經熟得有了斑點兒。

    那是她臉上起的熱病瘡。

    可那蘋果上,有時有幾個斑點兒,它會有令人愛惜的好看和味兒。

    我叔就像望着一個熟到有斑的蘋果樣望着楊玲玲,聞見她身上除了瘡味兒,還有一股壓不住的沒結婚的姑娘的味,像沒被人沾過的清水味;有一股剛結婚的女人味,像煮開又放冷的清水味。

     我叔咳了一下嗓,大大膽膽說: "玲玲,我想給你說過事。

    " 她就問:"說啥兒?" 我叔突然說: "他媽的,還不如咱倆好。

    " 玲玲怔着了: "好啥兒?" 我叔說: "都是結過婚的人,快死了的人,想好啥兒就相互好啥兒。

    " 玲玲就又吃驚地望着我二叔,像望着一個她不相識的人。

     下半夜,冷得很,二叔的臉上有些青,熱病的瘡痘在那青裡像埋在凍土裡的石頭粒。

    玲玲望着我二叔,二叔也望着她,他們的目光在月光裡碰着撞着響。

    到末了,末了她頂不住叔的目光了。

    二叔的雙眼像是兩個黑洞樣,要把她整個人兒活活吸進去。

    她就不得不把頭又重新低下去。

     "丁亮哥,你忘了小明是你親叔伯兄弟呀。

    " "要小明對你好,我就沒有這想法。

    "我叔說:"可小明對你不好呀。

    還打你。

    宋婷婷對我那麼不好我都沒動手打過她。

    " "好壞你是他哥、他是你弟呀。

    " "啥兒哥呀弟的,你我都是快死的人。

    " "别人知道會剝了你和我的皮。

    " "剝去吧,反正你我都是快死的人。

    " "别人真的會剝了你我的皮" "反正都是快死的人。

    别人知道了咱倆一塊死掉就行了。

    " 玲玲就又擡頭看着我二叔,像要認清我二叔是不是他說的那種說死就死的人。

    她就看見我二叔白天泛青的臉上現在不青了,在模糊的影裡是一團模糊的黑。

    然在那模糊裡,二叔說着話,從他嘴裡噴出的熱汽濃濃的白,全都噴在玲玲的臉上了,像蒸汽樣暖着噴在了她臉上。

     玲玲問:"你死了會和我埋在一塊嗎?" 我叔說:"巴不得能和你埋在一塊兒。

    " 玲玲說:"小明對我說,說他死了都不會和我埋一塊。

    " 我叔說:"我巴不得和你埋到一塊兒。

    " 說着叔就往玲玲身邊動了動。

     叔就把玲玲試着抱住了。

    先抓了她的手,後來把她抱住了。

    像抱一個找了半輩子家的羊羔兒,緊緊地抱,怕她反悔跑了樣。

    她也由他抱,往他懷裡輕輕地偎。

    夜已經快要深透了。

    深透了天便要明亮,就要到了第二天。

    平原上這個時候的靜,能聽到夜氣的流動聲。

    背蔭地上積的雪,這個時候要往死裡凍。

    雪凍聲,像無數無數的冰粒在天空走動着,微細細地撞到樓牆上,跌下來落到我叔和玲玲的身子上,和周圍的地面上,嘩嘩哩哩響。

     他們就那麼偎着坐一會,沒說話就都從地上起來了。

     沒說話,就往竈房邊上的一間屋裡走去了。

     竈房邊上有一間屋,倉庫屋,放了熱病病人的糧食和雜物。

    他們沒說話,就往那間屋裡走去了。

     那屋裡暖。

    到了那裡他們就暖了。

     人暖着,抓住活着的意味了。

     日光的明亮把丁莊曬暖了。

     四面八方的花都在一夜之間轟轟隆隆開起來。

    莊街上,院落裡,莊子頭的田地裡,還有再遠的黃河古道上,菊花、梅花、牡丹、芍藥、玫瑰,還有野生的迎春花,蘭草花,平常都開在有山有崖坡地上的車輪草、蒲公英,狗尾巴、清翠子,紅的、黃的、紫的、粉的和白的,還有那些半紫半紅、半紅半綠、半綠半藍,半藍帶青的說不出名的花,大的如碗,小的似扣,一大片轟轟隆隆開起來,連各家各戶的豬圈牆上、雞窩棚上和牛圈的槽邊都盛開着各色各樣的花。

    有一股刺鼻的花香在那莊裡瘋狂地流,像一股發香的洪水在丁莊泛濫着。

    我爺不知道這千草百花為啥會在一夜之間開起來,他疑惑地沿着莊街從東向西走,看見各家的主人們,大人和孩娃,臉上全都挂着笑,忙得在那開着百花的莊街上走來走去着,你挑着兩個用衣服蓋了的藍,他扛着一個紮了口的袋,連幾歲的男娃、女娃手裡都抱着沉甸甸的一包啥東西。

    問他們幹啥兒,忙啥兒,他們誰也不說話,隻是慌忙忙地往家走,又慌慌忙忙從家裡走出來,腳下說走其實是和跑着沒二樣。

     爺就跟着他們從那一片盛開的花街中間走過去,到莊西口上才看見莊子外的田地都鋪天蓋地、絡繹不絕地盛開成了花海了。

    從莊頭望過去,一馬平川的花海在風中起伏着,汪洋的絢麗把天空染成了粉紅、淡黃色,而那些忙着的莊人們,三三或五五,都在自家的田地裡,男人們舉着镢頭拿着鋤,在那花棵的下邊刨着或挖着,像入冬前在地裡刨着紅薯樣。

    刨着花生樣。

    我爺站在莊口上,看見很少說話的李三仁,這時候也和人們一塊忙将起來了,臉上挂着笑,額門上流着汗,厥着屁股在他家田裡一鍁一鍁地翻着和刨着,不停地把挖出來的花棵彎腰抖一抖,又把那花棵扔到一邊去,再忙着去挖下一棵兒花。

    待挖到十幾棵、二十幾棵時,就又忙着蹲下來和他媳婦、兒女們一塊把抖掉的東西朝着藍裡撿。

    撿完了,又用床單把那藍子蓋起來,就挑着那兩個沉甸甸的藍子往家走,一走一趔趄,似乎會立馬倒下去,可他卻硬撐着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去。

     李三仁是丁莊的老村長。

    他比我爺小幾歲,當過兵,當兵當在南方的天堂杭州城,在那座用鐵絲網圍起來的軍營裡,入了黨,立了功,部隊要給他提幹時,他腦子一昏覺悟升上來,便咬破手指給上邊寫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血的決心書。

    說自己一定要回到家鄉去,要把家鄉變成小江南。

     就從部隊回來了。

     當了莊幹部。

     當了幾十年的莊幹部,沒日沒夜地領着莊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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