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我叔剛過十八歲,他輕聲罵一句:"日你祖奶奶,把錢送到你家田頭你都不肯接"。
然後就站在田頭上,等着我爹來。
後邊跟來的我爹他就望着李三仁,也在田頭站一會,朝着李家的田地中央走過去。
踩着暄虛的地,爹像踩在一地的棉花上,每一腳下去都有一股沙土的熱甜升上來。
到了李三仁面前時,我爹沒有叫他"喂",他叫了一聲"老村長",李三仁舉起的镢頭便在半空僵一下,癡癡地望着爹的臉。
已經有将近二年沒人叫他村長了。
我爹叫:"老村長――"
李三仁不說話。
把舉着的镢頭放下了。
"老村長,前幾天我到縣上開了一個賣血經驗交流會,"我爹說,"縣長和局長都批評咱們丁莊賣血少,批評莊裡沒有幹部領導這樁兒事,縣長和局長都要讓我當村長。
"
說到這,我爹頓住話,瞅着李三仁的臉。
李三仁也瞅着爹的臉。
"我當然不能當,"我爹說:"我對縣長和管咱們莊脫貧緻富的教育局長說,丁莊除了老村長,沒有人能當了這村長。
"
李三仁就盯着爹的臉。
"别看我們丁家你們李家不一姓",我爹說:"可我丁輝最明白,這輩子一心為丁莊辦事的人隻有你一個。
"
"這輩子,"我爹說,"你不當村長就沒人敢當這村長了。
"
"這輩子,"我爹問:"你不當村長還有誰敢當?"
說完這些話,爹就從李家的田裡出來了。
新翻的沙土地裡,有螞蚱、旱娃在那地裡蹦,落到爹的腳面上,有股蔭涼一下就從腳上傳遍了他全身。
爹擡一下腳,把那旱蛙踢開去,一步一步地在那田裡走。
走出來,就聽到了李三仁在他後邊的喚。
"丁輝啊——來,豁上去叔再賣這一次血。
"
我爹說:"叔,你臉上有些黃,要不你再過幾天賣?"
他就說:"我都經了幾十年的事,還怕流這點兒血。
"
他就說:"他媽的,隻要對咱國家好,我還怕流這一點兒血。
"
就在李家的田頭上,李三仁躺在一棵槐樹下,頭枕在他的镢頭把兒上,我爹把血漿袋挂在槐樹的樹枝上。
我叔給他紮了針,他的血便從那筷子粗細的塑料管裡流進了血袋裡。
那血袋,表面是500CC一斤裝的袋,實際上,它裝滿是600CC一斤二兩重。
要是邊抽邊拍着那袋子,它就能裝到700CC一斤四兩重。
抽着血,我爹拍着那袋子,說不拍血就凝固了。
就邊拍邊和李三仁一句一句說着話。
我爹說:"莊裡除了你,真的沒人能當這村長。
"
他就說:"幹煩了。
我幹了一輩子。
"
我爹說:"你還不到五十歲,正是好年齡。
"
他就說:"我要東山再起了,丁輝你一定要出來給我當幫手。
"
我爹說:"我已經向縣長、局長表了态,你不出山挂着帥,打死我都不當這莊幹部。
"
他就問:"抽了多少啦?"
我叔說:"别着急,再有一會就滿了。
"
就把那血袋抽滿了。
鼓鼓脹脹的滿,像一個熱水袋裡灌滿了水,一動一搖晃。
在那灰漫漫的田野上,散發着甜濃濃的血腥氣,像剛下樹的嫩棗煮在水裡的味。
從李三仁的胳膊彎裡撥了針,把那血袋收起來,我爹給他一百塊錢的血漿錢,李三仁接了那錢說:"還找嗎?"
我爹說:"現在血漿降價了,一袋是八十塊錢了。
"
他就說:"那我再找你二十塊。
"
我爹又忙拉着他的手,"老村長,三仁叔,你找錢就是打我的臉,别說十塊二十塊,就是五十塊錢我也不能讓你找。
"他就不好意思地收了錢。
我爹、我叔要走時,看見他的臉成了蒼白色,汗在那臉上一粒一粒滾,像雨簾挂在一張蠟臉上,想站起來回到他家田裡去,可卻走了三幾步,晃了一下身,就忙扶着镢頭蹲下了。
喚着說:"丁輝呀――我頭暈得很,這天這地都在我眼前轉圈兒"
我爹說:"不讓你賣你偏要賣。
我提着你腿倒倒血?"
他就說:"倒倒吧。
"
也就躺在田頭上,我爹、我叔一人提了一隻他的腿,腳在上,頭向下,讓他的血從腿上、身上朝着頭上流。
為了讓他頭上血足些,我爹我叔還慢慢提着他的雙腿抖了抖,像提着洗了的褲子腿,抖着讓水從褲腿朝着褲腰上流。
抖完了,把他的雙腿放下來:"好些嗎?"
李三仁就從地裡慢慢站起來,走了兩步路,回頭笑着說:"好多了。
我經了半輩子的事,還怕流這一點兒血。
"
我爹我叔蹬着三輪就走了。
李三仁便柱着镢頭又回田裡幹活了。
他走路一搖一晃着,爹和我叔都以為他會突然倒在田裡邊,可他沒有倒下來,到了田中央,他還回過身子喚:
"丁輝啊,有一天我東山再起當村長,你一定要出來當個副村長。
"
我爹、我叔就扭頭看看他,笑着回到了丁莊裡。
在莊頭,在莊街上有日光的日頭地,在莊裡避風朝陽的街口上,就看見那些賣過血總愛頭暈的人,都躺在莊裡的斜坡上,頭朝下,腳朝上,讓血倒着流。
或在自家院裡摘下門闆架個床,一頭是高凳,一頭是低凳,讓門闆倒斜着,人就倒躺着。
還有年輕人,沒事了靠在牆邊"倒栽蔥",頭下腳上"灌頭血"。
爹和叔就知道他們去外村外莊收血了,卻有人來丁莊收了血,兩個人就在街上愣了愣。
我爹沒說話,叔卻連罵兩句說:
"日他奶奶呀!"
"日他祖奶奶!"
不知道他是在罵誰。
那時候,李三仁不到五十歲也開始賣血了。
一賣就賣得不可收拾了。
有開頭不見結尾了。
這時候,他不到六十就有熱病了。
熱病一來就比别人的重。
重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也算有個結尾了。
結尾是他等了多年還想當村長,可這多年莊裡沒幹部,鄉裡也沒誰來任命哪個當村長。
李三仁已經蒼老了。
不到六十就像了七十歲。
再過幾個月,也許他就要下世了。
他已經病得不輕了,走路腳上像系了兩塊大石頭。
媳婦說:"李三仁,人家有病都去了學校享福去,你還在家讓我天天侍候你。
"他就來學校和熱病病人一塊過着了。
一塊兒過,他卻每天不說話,每天一個人在學校慢慢地走,慢慢地看。
慢慢地爬到他架在牆角的床上睡,像每天都在等着下世樣。
可是這一天,日光亮得晃人眼。
丁莊到處都開滿了花,鋪天蓋地的鮮花飄着鋪天蓋地的香。
人們在那花海裡刨着和挖着,挑着或扛着,個個忙得隻是喘氣不說話,都是臉上挂着汗,堆着笑,匆匆忙忙來,又匆忙匆忙去。
我爺就立在莊口上,看見李三仁有了熱病還挑着兩個竹籃子,那竹籃用床單罩蓋着,裡邊的東西壓得竹籃直往地上墜。
李三仁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