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前走一步,那籃和扁旦都在咯吱咯吱響。
他已經熱病很重了,活不了多久了,可是這時候,他挑着那沉甸甸的擔子走過來,臉上放着光,待到了我爺面前時,我爺慌忙迎上去問,三仁,你挑的啥?他也和别人一樣隻笑不說話。
在我爺面前把擔子換個肩,就從我爺身邊過去了。
往他家裡走去了。
也就這時候,李三仁家五、六歲的孫子追着他從地裡跑出來,懷裡抱着一包用衣裳包的啥東西,邊跑邊在爺――爺――地叫。
就在他家孫子跑到我爺的面前時,有棵爬到路中央的迎春花把他孫子絆倒了。
他孫子懷裡抱的那包東西嘩地一下甩出來,有了一串叮鈴當啷的響。
我爺朝那響聲看過去,頓時驚着了。
驚喜了。
想不到,從那包裡甩出的東西竟然全是金光燦爛的金條和金塊,還有如花生樣飽滿碩大的金豆兒。
原來這平原的地上開滿花,地下卻是長滿了金。
李三仁的孫子看着從他手裡滾出去的滿地金豆兒在那哭,我爺想去把他扶起來,可爺一伸手,爺就睡醒了。
是李三仁把他叫醒了。
李三仁把我爺給叫醒了。
爺好像睡着了,又好像壓根沒睡着,他在朦胧中看見李三仁輕手輕腳走過來,在他的床前呆一會,小心地叫了一聲"水陽哥"。
叫了一聲就醒了。
醒了我爺看見他去拉李三仁家孫子的手還伸在被窩外,看見鋪天蓋地的花海汪洋在平原上,汪洋在丁莊和丁莊的莊口上、田地裡和黃河的古道上,七顔八色閃着光,結着金磚、金瓦、金條、金塊和金珠、金粒兒。
我爺沒有立刻睜開眼,他又一次看見了那地上開鮮花,地下結黃金的景況了。
他在床上輕輕翻個身,想抓住那個景況時,聽見李三仁又輕聲叫了一下"水陽哥"。
爺就對他挂着笑,想說三仁兄弟呀,剛才我還夢見了你。
可話到嘴邊時,他看見李三仁的臉上有着一層蒼白色,像有塌了天的急事給爺說。
爺便急忙折身坐走來:"三仁呀,出了啥事兒?"
李三仁就嘶啞着嗓子惱惱地道:"日他娘,無法無天了,這賊無法無天啥都敢偷哩。
"
急忙忙地問:"又丢了啥?"
惱惱地說:"昨兒夜裡那賊一樣東西也沒送出來,今兒又偷我的東西了。
"
我爺問:"又丢了啥?"
依然惱惱地:"賊把最不該他偷的東西拿走了。
"
我爺就急了:"到底丢了啥?"他下床穿着衣裳說:"三仁呀,你當村長時,是一個說話做事利索的人,咋到現在話都說不囫囵了。
"
李三仁他就望着爺的臉,猶豫一會道:"水陽哥,我實話給你說了吧,丁莊村村委會的公章一直都在我身上。
這十年莊裡沒有支書和村長,那公章一直都在我身上,還有我身上的一些錢,可那章和錢昨兒睡時還壓在我的枕頭下,今兒一醒那公章和錢都沒了。
"
他說:"那錢丢了無所謂,可那公章不能丢。
"
他說:"說啥也得把那公章找回來,這十年我就沒讓公章離開過我身子,可今早一醒它卻不見了。
"
天色透着明,從窗口和門口過來的光,把屋裡照得清白着。
叔還沒有從外邊走回來。
爺把目光從他的床上掃過去,臉上挂了霧樣的暗,待看到李三仁已經變得又瘦又小的身子和無奈的臉色時,我爺問他說:"一共丢了多少錢?"
他卻說:"丢錢無所謂,得把那公章找回來。
"
我爺問:"到底丢了多少錢?"
他還是那樣說:"丢錢無所謂,可得把那公章找回來。
"
爺就直直盯着李三仁,像看一個他第一次見了面的人。
看一個他先前不曾見過、壓根兒
不曾認識的人。
到末了,我爺就又問:"三仁,你說咋找吧。
"
"搜。
"李三仁冷冷硬硬道:"水陽哥,你當了一輩子的老師了,從來都教學生們不能偷;可現在,是你把熱病病人招到一塊了,偷就偷到了你的眼皮下。
"
爺就從他的屋裡出來了。
東邊的地平線上已經有一大片的金水兒,像鋪天蓋地,一田連着一田、一片連着一片盛開着的花。
擠在一起,堆成山脈的花。
那花的光色,落到學校裡,學校就溶在了那花的裡邊了。
兩層樓的教室裡,睡着的熱病人們都還沒起床。
大冬天,起床沒有團在被裡暖。
校院裡,泡桐樹的枝丫上,已經有了鵲的叫。
喜鵲叫,就是有了喜事了。
是這校園有了喜慶的事。
是熱病病人有了喜慶的事。
我爺就到那樹下,從樹杈上取出鐘棒兒,"當當當!當當當!"地敲了集合的鐘。
急切集合的鐘聲兒。
那鐘和鐘棒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了,鏽得彤紅着,一敲紅鏽就從鐘和棒上落下來。
學校沒有學生了,鐘成了擺設了。
還有校園中央靠東豎在一個水泥台上的鐵管兒,塗上了漆就成旗杆了。
往日裡,照規矩每天上課都要升一次旗。
可眼下,那旗杆豎在那兒也成擺設了。
就豎成擺設了。
可眼下,鐘又敲響了,是"當當當!當當當!"地敲,急切得如火槍響在校園樣。
就有人披着襖,爬在二樓的窗口上喚:"幹啥呀?"
李三仁就和他當年做着幹部樣,扯着嗓子對着樓上答:"集合!都下來集個合!"
又問到:"是不是捉住了賊?"
他就撕着嗓子喚:"都來集合了就知道了賊是誰。
"
丁莊的人,病人們,就都從屋裡出來了,有的揉着眼,有的穿着衣服系着扣,陸陸續續的,從屋裡走出來,在桐樹和球場中間站了一大片。
那中間,也還站着我叔和玲玲。
沒有人看見他們是從哪出來的。
他們就站在人群了,衣服整齊着,臉上還散着亮堂堂的光,像他們壓根就不是病人樣。
他們站在人群裡,分開着,像他們壓根就不曾在一塊呆過樣。
日頭已經從東邊地平線上升上來。
嘭的一下升上來,新的一天就到了。
就開始搜着捉賊了。
我爺說:"人都病到這時候,活了今天還不知道有沒有明兒天,可到這時候,你們還要偷。
還要偷——昨兒夜又偷了李三仁的錢。
"
李三仁就在邊上大聲插着話:"丢錢無所謂,可他偷了丁莊村委會的章。
那公章十年沒有離過我的身,昨兒夜裡被這賊給偷走了。
"
"不搜不行了。
"我爺扯着嗓子問:"誰願意出面和三仁和我一塊兒,一個屋子一個屋子搜?"話說完,爺就把目光落在了人群上,未及把目光一遍兒地掃過去,我叔就興奮奮地擠出來,大聲說:"我去搜。
得罪人了我得罪,誰讓他偷了我兄弟媳婦玲玲的綢襖呢。
"
玲玲的臉便紅似日出了。
我叔就從人群裡邊走出來。
英雄一般站了出來了。
待又有兩個人立站出來後,就開始一間一間屋子樓上樓下地搜。
也就搜到了兩個賊。
一個賊是趙秀芹。
是給大家燒飯的趙秀芹。
趙秀芹的熱病也到時候了,臉上的瘡痘一粒挨一粒,脹得都如熟透的豌豆兒。
露在衣服外面的手,手背和手脖,那瘡痘和臉上不一樣,是落了以後新起的,都還呈着新紅色,和平原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