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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.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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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服包裡看一看,還把二樓屋裡的老鼠窩全都找了一個遍,狠不得把老鼠窩裡的鼠屎一粒一粒剝開來地看。

     終于還是沒找着。

     沒找着,就總是心裡煎熬着,會坐在哪兒突然歎下一口氣。

    悠長長的一口氣,像心裡有着天廣地闊的憾事樣。

    可是有一天,一整天,他既沒有坐在樓下的日頭地,也沒有坐在樓上從窗裡透進的日光裡,而是鑽在了他的被窩裡。

    他夜裡鑽在被窩裡,早上鑽在被窩裡,上午還鑽在被窩裡,挨到要吃午飯時,還是鑽在被窩裡。

    我爺讓我叔去喚他來吃飯,我叔就敲着自己的搪瓷碗,到李三仁住的教室門口喚: "三仁叔,吃飯啦——" 不見有回應,就又接着道: "老村長——你不吃飯啦?" 仍然不見有回應,叔就去了他床前,拿手去推他,像推一柱推不動的石柱子。

    慌忙撩開他的被子看,也就看見他的臉早就成了青顔色。

     烏青的菜顔色。

     這時候,他人已經下世了。

     早就下世了。

    也許是死在昨兒上半夜,也許是死在昨兒下半夜。

    在他的枕邊上,有他吐的一灘兒血。

    污黑黑的血,像一片污黑黑的泥。

    都已經凍成了烏黑黑的泥冰兒。

    趙德全比他病重還活着,可他比趙德全病輕卻倒下世了。

    雖然吐了血,可他的臉上并不見着多曲歪,說明他死前并沒有多麼受不了的苦,也許隻是有了咳,咳了血也就下世了。

    倒是死前臉上有些遺憾的樣。

    眼睛還睜着,嘴也還張着,似乎想對誰說句啥兒話,未及說出口,人就下世了。

     我叔就在他床前呆站着,臉上半青半白的呆站着,不是怕,是心裡有些寒。

    想到自己不久的一天也要下世的寒。

    瓷碗在我叔手裡僵凍着,筷子也在我叔手裡僵凍着,呆一會,叔拿手小心、小心地在李三仁鼻前試了試,感到有一股冷風從他的鼻頭掠過來,我叔也就直起腰,到窗口打開窗子把頭探出去,對樓下正準備去吃飯的人們喚: "喂——李三仁下世啦!" 下邊的人擡着頭:"你說啥?" 我叔說:"李三仁下世啦,身子都冷了。

    " 就都怔一怔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着急去西邊竈堂裡,先回身來到二樓教室裡。

    五六個人,都看看李三仁,都拿手去他鼻前試了試,臉上都有了青白色。

     我爺也來了,臉上也有了青白色。

     我爺拿手去他鼻前試了試,臉上挂着青白色,扭回頭來說: "誰去給他家裡說一下,讓他家裡把棺材、壽衣準備着。

    " 就有人望着我爺說:"吃過飯再去通知他家吧,不然飯都要冷了。

    " 我爺想了想,就拉過被子把李三仁的臉給蓋上了,領着人們到了樓下去吃飯。

    吃着時,誰也沒說李三仁死在被窩的事。

    知道的,和以前吃的差不多,不知道的,還和以前吃的一樣多。

    沒有風,日光從竈堂偏西一點曬過來。

    校園裡,有了暖和靜,大家都席地坐着或站着,吃着馍,吃着趙秀芹炒的大鍋菜,喝着她放了堿的玉蜀黍生兒湯,有的坐在從教室搬來的凳子上,有的坐在自己的鞋子上,就都呼呼地吃着或喝着,說着許多村莊裡的事,說着說過了的笑話和不可笑的話。

     有一搭兒也沒一搭兒。

     就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樣。

     玲玲和我二叔蹲在一塊兒吃。

    玲玲問:"老村長是不是下世了?" 二叔看看她:"下啥兒世,他說他不舒服不想來吃飯。

    " 玲玲說:"誰拿他的公章給他就算了,别讓他心裡老有一塊病。

    " 二叔說:"你找到你的棉襖就行了,還管那麼多的事。

    " 就都低頭吃着飯,擡頭說着話。

    吃完了,我爺才對趙秀芹也對大家說:"李三仁不想在學校再住了,以後就别給他燒飯啦。

    " 大家便怔着,像聽明白了我爺的話,又像沒有明白爺的話,你看我,我看你,不明白誰也不去問,一時裡,飯場上靜得隻有了人的呼吸聲。

    連人的呼吸也沒了。

    風把房上的羽毛吹下來,連那羽毛飛着都有了清晰晰的響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候,坐在竈堂門口的丁嘴嘴,清了一下嗓,說我給你們說個笑話吧。

     他就說,從前有個在縣衙當差的聰明人,什麼事在他面前都易如反掌辦成了。

    有一天,縣太爺想要考考他,就從縣衙出來到了城郊上,忽然看到有個姑娘從菜園那邊走過來,縣太爺說,你去和那姑娘說上幾句話,如果她讓你親了她的嘴,我這縣太爺的大印讓你掌三天。

    如果她不讓你親她的嘴,我打你五十大闆行不行?說聰明人想了想,就迎着那姑娘到了菜園邊,和那姑娘說了幾句話,那姑娘就主動把嘴伸過來,讓聰明人過去親了親。

     聰明人就回來當了三縣天太爺。

     "你們猜聰明人到那姑娘面前說了啥?"丁嘴嘴說着又問丁莊的人,看大家都不再吃飯都在聽他說笑話,他就瞟瞟大夥們,賣着關子喝了幾口湯,讓大家等了他一會,才又說聰明人到菜園邊上攔住姑娘說,喂,你走你的路,你怎麼拐到菜園偷我們家的韭菜呀。

    姑娘說我徑直地走着路,誰偷你你們家的韭菜了?聰明人說我明明看見你偷了韭菜吃到嘴裡了,你咋還說沒有偷?那姑娘就在聰明人面前張開嘴,說我吃了?你過來看看我的嘴?聰明人說你咽到肚裡了,我哪能看見呀?姑娘說,難道因為這還能把我肚子剝開給你看?聰明人說,那倒用不着,韭菜味兒重,你讓我聞聞我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 姑娘就張着嘴湊過去,讓聰明人聞了她的嘴。

     縣太爺隻好把大印交給聰明人讓他做了三天縣太爺。

    丁嘴嘴說聰明人在這三天裡,把他家的親戚和朋友,都從鄉下、山裡弄到了城裡的縣衙各部門,當官或經商,全都過上了好日子。

     丁嘴嘴是幾天前搬進學校來住的。

    有了熱病後,他對他一家人說他要去過天堂的日子了,就說着笑着讓家人把他送進了學校裡,從此學校就笑聲不斷了,有聽不完的笑話了。

    我爺說李三仁不願再在學校裡住,他想回他的家裡去,所有的人就都怔着了。

    聽了丁嘴嘴的笑話後,所有的人都從驚怔中愣過神兒來,咯咯哈哈地笑着了。

     眠着嘴兒笑。

    臉仰在天上笑。

    還有人一笑就從他坐的凳上掉下來,手裡的碗便落在地上了,飯湯潑了他一身。

     李三仁下世兩天後,入殓那一天,他媳婦沒有哭,去問我爺李三仁那鬼為啥死了還攏不上嘴,合不了眼,到底他有啥兒放不下的事。

    我爺就去看了李三仁,果然見他躺在靈棚裡,大張着嘴,張大着嘴,眼也睜得比活着還要大,眼白和孝布樣挂在眼睛上。

    沒說啥,我爺想一會,便獨自離開丁莊村,不知去了哪。

    半晌後,我爺走回來,手裡拿了一枚新刻的丁莊村委會的章。

    圓的章。

    新的章。

    還有一個蓋章用的印泥盒。

    為了補那李三仁生前的憾,我爺回來親自的把章和印泥放在了李三仁的棺材裡。

    把章塞到他的右手裡,把印泥盒放在他的左手裡。

    然後我爺說:"三仁呀,我在學校把章給你找到了,沒人偷,就掉在你床頭的床縫裡。

    "然後我爺把手放在李三仁的眼睛上,輕輕撫一下,李三仁的眼就合上了,張着的嘴也就閉上了。

     眼就合上了。

    嘴就攏上了。

     閉了眼,攏上了嘴,李三仁的死相也變了。

    雖然人是有些枯幹着,可他臉上有了一片的安祥來。

    有了無缺無憾的安祥來。

     李三仁就意足安祥了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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