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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.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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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uot你家欠這糧食呀?" 趙雪芹瞪着爺的臉:"我家不光欠糧食,連一把柴禾一棵草也欠。

    " 我爺吼:"欠了我給你。

    " 她就說:"我要你的幹啥呀,該我掙的我不要,我要你的幹啥呀。

    " 反倒是我爺沒話了。

    沒話可說了。

    在場的丁莊人,也都啞言了。

    景況像是丁莊人都對不起了趙雪芹,不是趙雪芹對不住了丁莊人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候,我叔和幾個男人把趙德全從樓上帶了下來了。

     趙德全沒有趙秀芹那樣的膽和勢。

    是男人還沒有女人那樣的膽和勢。

    他的臉上貼着蒼白的黃,從樓上走下來,就像要去刑場樣,額門上挂了許多汗。

    大冷天,挂了許多的汗。

    小步子,慢步地走,朝前走像朝後退着樣。

    下了樓,他擡頭看了一下院中央的莊人們,對身後的我叔說了啥,我叔也和他說了一句啥,再回過頭來時,那臉色就一陣白、一陣黃地變着了。

    說起來,他真的已經病重了,到了壽限的末後了,人瘦得和幹焦的柴禾樣,往年可身适體的棉襖衣褲現在都大得成了桶,在他身上晃來打去撞着響。

    骨成柴禾皮成了葉,連走路都是輕輕飄飄着。

    像飄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個鬼。

    他就那麼到丁莊人的面前了。

    到人前把頭深深勾下去,就像學生偷抄人家的卷子被當場抓了樣。

    大冷的天,他的額門上挂了細細的汗。

    臉是一陣黃又一陣白的變。

    這時候,所有的目光都從趙雪芹身上移到了趙德全的身上去,誰也不敢相信會是他偷了玲玲的襖。

     玲玲也不敢相信會是他偷了自己的襖,她看看趙德全,又看看我二叔。

     二叔就把那綢襖遞給玲玲了。

    二叔說:"在他被窩的腳頭找到的。

    " 就從趙德全面前把那襖還給玲玲了。

     趙德全便慢慢蹲下去,把頭勾在地面上,像從他面前遞去的不是一件襖,而是揭去了他臉上的一層皮。

    于是着,他的臉黃了。

    蠟黃了。

    死魚樣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他自己的腳尖兒,人縮着,像縮在那兒的一條被打怕了的狗。

     我爺說:"德全,那襖真是你拿的?" 趙德全就枯枯縮着不說話。

     我爺說:"到底是不是你拿的?" 趙德全依然枯枯地縮着不說話。

     我爺說:"要不是你拿的你得說話呀。

    " 趙德全擡頭瞟了爺的臉,依然枯死在地上不說話,默得像一眼枯井樣。

     我叔說:"趙德全,是我把襖從你被窩搜了出來的,你說我冤你不冤你?"趙德全把頭低得更低些,依依然然地不說話。

    我爺便冷了一眼叔:"老二呀,你嘴上咋擱着那麼多的話。

    "我叔也就默着了,默得像一眼枯井樣,黑洞洞的深。

    日頭已經脫了地平線,那黏黏稠稠的金水金湯兒,一掙出來就跳得有杆兒丈兒的高,把學校照得通體透明着。

    立在日光下的丁莊人,誰也不說話,都在看着爺,看着趙德全,等着事情的結尾和收場。

    我爺說:"你這趙德全,孩娃都要結婚了,還偷人家新媳婦的襖。

    "然後,然後話剛說到這一步,趙德全額門上的汗就落在地上了。

     大冬天,汗落在地上了。

     沉默着。

    丁莊人都在沉默着,趙秀芹就在那沉默中忽地從地上坐起來,抱着她枕頭裡的大米朝着竈堂走。

     我爺說:"你去哪?" 她扭回了頭:"鍋還坐在火上哪。

    飯燒煳了咋吃呀?" 李三仁就追着問:"秀芹呀,你拿丁莊村的公章沒?" 趙秀芹便沒好氣地說:"你當那是金子啊。

    " 李三仁怔了怔,想一會,就蹲到了趙德全的身邊上,很親很輕地問着說:"德全兄弟,咱們都是過了五十歲的人,你要是拿了我放在枕頭下的公章你就還給我。

    "趙德全就很認真地朝他搖了一下頭。

     他又接着問:"真的沒有拿?" 趙德全又點了一下頭。

     李三仁便極是失望地站起來,像趙德全額上的慌汗染了他,他的額門上也有了一層急出來的汗,求奶告爺樣望着莊人們,大着聲音說:"丢的錢我就不要了,你們誰把村委會的公章還給我。

    那公章幾十年都沒離開過我身子,在家裡我都鎖在箱子裡,出門我都揣在懷裡邊,可昨兒那章和錢都壓在我的枕頭下,今兒一早起床那章和錢卻都不見了。

    " 李三仁大聲地喚:"那錢我就不要了,可你們得把那公章還給我。

    " 事情也就過去了。

     悄沒聲地過去了。

     過了三五天,三五幾天的,人們都在學校平靜着,平平靜靜着。

    玲玲朝學校的廁所去。

    男廁所在樓東,女廁所在了樓的西。

    玲玲朝西去,穿了她的紅綢襖,像一團火在朝西蕩過去。

    日頭正是平着南時候,暖得很,人們都在樓下曬暖兒。

    橫着一片曬暖兒。

    熬日子,熬壽命,熬着熱病和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這時候,趙德全就看見玲玲穿着紅襖朝西蕩過去,他朝那些曬着暖兒打着瞌睡的人們看了看,自己也朝着西邊過去了。

     他在廁所門前不遠的地方等玲玲。

     玲玲從廁所出來了。

     他們彼此看了看。

    玲玲很不屑地看看趙德全,要走時,趙德全卻上前迎了她,輕聲輕聲地試着說:"玲玲呀,你能不能把你這綢襖賣給我?" 玲玲更不屑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 他就在臉上挂了笑,瘦幹幹的笑,淡薄薄的笑,有些僵硬的笑。

    "不怕你笑話,"笑着說:"我知道我活不過今年冬天了。

    "不笑了,說:"不怕你笑話,我和你嬸結婚時答應過給她做一件紅綢襖,可現在,我兒子都要結婚了,我也快死了,她還記住我欠她一個紅綢襖。

    "他說到:"我都快死了,我死前想還給她一件紅綢襖。

    " 玲玲站一會,啥話也沒說,就從趙德全面前走掉了。

     他就追着說:"我給你五十塊錢行不行?" 玲玲就從他身邊走掉了。

     "八十塊錢行不行?" 她就從他面前過去了。

     "一百行不行?" 玲玲走了很遠回過了頭: "你不會到沩縣縣城去買呀。

    " 事情平平靜靜過去了。

    平平淡淡地過去了。

     就是丢點糧食丢了點錢,丢個公章丢了一件襖,該找的賊也都找到了。

    趙德全是想在死前還給他媳婦一件紅綢襖,娶人家時候應了下來的,可現在,自己兒子都要成家與立業,那承諾還沒有兌現的影。

    人得熱病快死了,還欠人家一件綢嫁襖。

    一念間,就走上賊道了。

    趙秀芹,說讓她憑空侍候别人她就吃了虧,她是理當偷那一些糧食的。

    這也就有了新規矩,讓趙德全把襖還給楊玲玲,讓趙秀芹和她一塊燒飯的另外倆女人,還是燒着她們的飯,但别人每月都要從家往這兌米、兌面,兌雜糧,她們就不用兌糧了,白燒白吃就行了。

    然後對所有的病人們,規定誰再有了腳快手長的事,你就回你的家裡去,就病死在你家的床上去。

     都是能活今天不知明天的人,沒有啥兒再可計較的。

    可是李三仁,沒有找到村委會的章,他卻總是心不甘。

    一邊說:"不找了,不找了,反正丁莊已經沒有了村委會。

    "又一邊,卻總是在這個人的床頭翻一翻,到那個人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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