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。
夜還是清朗朗的明,月光水一樣灑在校院裡,人群在那門前散散亂亂立站着,都說把門開開吧,開開讓他們出來吧,可卻是找不着鑰匙在那裡。
大夥都穿上衣服出門看熱鬧。
看風景。
看天下最有看頭的賊歡被人捉了的事。
待門外的腳步聲響成一片、亂成一片,又都到那窗下落寂時,我叔在那屋裡喚:"都是快死的人,都是活了今天沒有明天的人,你們這樣對我和玲玲忍心嗎?"
趙秀芹就從人群走過去,拉亮竈房的燈,讓燈光從門口出來映着鄰倉屋門上的鎖。
見是一把新的鎖,鎖上黑漆的光亮都還看得見,就對着倉屋裡喚:"亮弟啊,這門可不是我鎖的。
我早就看出來你和玲玲好,可我誰都沒說過。
我的嘴嚴得和這屋門樣。
這鎖是誰從家裡帶來的新鐵鎖,是人家早就要捉你和玲玲了。
"
叔就在屋裡默一會,氣都都地對着門外大聲喚:"捉了又咋樣?現在把我槍斃我都不怕呢。
和我一塊有病的幾個都死了,我活着就是賺下的命,捉了奸我還怕誰呀。
"
門外一片雅雀地靜默着,反倒誰都沒話可說了,仿佛把玲玲和我叔鎖在屋裡是件錯下的事。
錯極的事。
倒是我叔和玲玲在那屋裡偷歡對着了,正當了。
丁麥全、王貴子,賈根柱、丁躍進、趙秀芹,一群的人,立在那門外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
趙德全在那人群中是年紀偏大的,他借着燈光望望門前的人,像替我叔求情一樣說:
"把門開開吧。
"
賈根柱也便瞅着他:"你有鑰匙呀?"
趙德全便又木樁一樣蹲在地上了,不言不動了。
丁躍進就從人群走出來,到門口拉着那鎖看一看,扭回頭來瞟着人群問:"是誰鎖了門?"說:"人都活到快死的時候了,還捉奸幹啥呀,能高興一天就讓他們高興一天吧。
"說:"把門開開吧,丁亮比他哥丁輝好得多。
把門開開吧。
"
賈根柱也上前看看鎖,扭回頭來說:"把門開開吧,丁亮和玲玲都才二十大幾歲,活一天他們就要做一天的人,千萬别把事情鬧回到莊子裡,鬧到他們兩個的家裡去,那樣他們就沒法做人了。
"
都上前看了鎖,都扭頭說了要開門的話,卻是不知是誰鎖了門,不知鑰匙在誰的手裡邊。
玲玲就在那屋裡哭起來,蹲在一個牆角的地上哭。
哭聲像穿堂風樣從屋裡擠出來,都覺到她的可憐了,二十剛過幾,嫁到丁莊還沒過上幾天新婚的喜日子,就發現自己患着熱病了。
不知道她是發現自己有了熱病才急急嫁到丁莊的,還是嫁了後發現熱病的,橫豎是她把災禍帶到婆家了。
橫豎她一來,婆家那平靜的日子沒有了,像一塊玻璃被她打碎了。
日子成一地碎片了。
自然地,她就合該遭着婆家一家人的冷眼冰嘴了。
有着病,還又偷男人,這讓丁小明知道可是了不得的事。
偷男人,還又偷的是本家親叔伯哥哥丁亮這男人,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。
收拾不起事,也就隻能哭,傷天悲地地哭,待玲玲在那屋裡哭到放大悲聲時,待我叔在屋裡把門窗搖得叮咚咣當時,我爺聽見動靜走出來。
才知道我叔總是半夜離開他,不是說去和别人聊天兒,就是說到别的屋子串門下下棋,卻原來都是出門來和玲玲野合賊歡了。
爺就氣憤憤地走過來,人們自動給他讓開一條道,讓他快步地朝着前邊去。
也都靜下來,看我爺如何去迎這一樁兒事。
就都聽到了我叔在那屋裡的喚:"爹……"
爺終于立在門口上,氣急地說:"你爹早就讓你和你哥給氣死啦"。
我叔說:"你先把門開開再說呀。
"
爺不吭。
叔又說:"你先把門開開再說呀。
"
爺扭回身,望着莊人們,求着大家誰把鑰匙拿出來。
靜得很,人都彼此地看,誰也不知是誰鎖了那屋門。
誰也不知是誰拿了那鑰匙。
玲玲也不再哭得嗚嗚了,她立在門後和叔一道等着門鎖一開就出來,是死是活地走出來。
可卻沒人把鑰匙拿出來,也沒人說他看見是誰鎖了那屋門。
校院外,冬末的寒氣已經升上來,越過院牆和水漫了堤岸樣。
能聽見寒氣在平原上的流動聲,嘩哩哩的響。
靜嘩嘩的響。
還有一種蟲鳴聲,是冬夜偶而響着的啥兒蟲鳴聲,吱兒吱兒地,不知是黃河古道在靜夜中的叫,還是平原深處的啥兒蟲呼和蟲鳴,這時候,在這深靜裡就都聽見了。
清晰晰地聽見了。
我爺說:"你們把鑰匙給我吧,不行了我先替亮和玲玲給你們跪下行不行?"
我爺說:"好壞都是一個莊的人,都是活不了幾天的人。
"
叔就在屋子裡邊喚:"爹,你把鎖砸開!"
就有人去邊上找石頭,去竈房找錘子和菜刀,要把門鎖撬開、砸開時,卻是忽然不用砸、也不用再撬了。
玲玲的男人丁小明從莊裡急急趕到學校了。
叔的叔伯弟、我的堂叔丁小明從外邊趕到學校了。
他沒病,因為他沒賣過血他就沒熱病。
他爹賣過血,可他爹在很多年前就發燒死掉了,今天用不着再為這熱病煎熬了。
堂叔沒有病,正年輕,他從校門外大步走進來,徑直地朝着人群這邊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