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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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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口。

     夜還是清朗朗的明,月光水一樣灑在校院裡,人群在那門前散散亂亂立站着,都說把門開開吧,開開讓他們出來吧,可卻是找不着鑰匙在那裡。

    大夥都穿上衣服出門看熱鬧。

    看風景。

    看天下最有看頭的賊歡被人捉了的事。

    待門外的腳步聲響成一片、亂成一片,又都到那窗下落寂時,我叔在那屋裡喚:"都是快死的人,都是活了今天沒有明天的人,你們這樣對我和玲玲忍心嗎?" 趙秀芹就從人群走過去,拉亮竈房的燈,讓燈光從門口出來映着鄰倉屋門上的鎖。

    見是一把新的鎖,鎖上黑漆的光亮都還看得見,就對着倉屋裡喚:"亮弟啊,這門可不是我鎖的。

    我早就看出來你和玲玲好,可我誰都沒說過。

    我的嘴嚴得和這屋門樣。

    這鎖是誰從家裡帶來的新鐵鎖,是人家早就要捉你和玲玲了。

    " 叔就在屋裡默一會,氣都都地對着門外大聲喚:"捉了又咋樣?現在把我槍斃我都不怕呢。

    和我一塊有病的幾個都死了,我活着就是賺下的命,捉了奸我還怕誰呀。

    " 門外一片雅雀地靜默着,反倒誰都沒話可說了,仿佛把玲玲和我叔鎖在屋裡是件錯下的事。

    錯極的事。

    倒是我叔和玲玲在那屋裡偷歡對着了,正當了。

    丁麥全、王貴子,賈根柱、丁躍進、趙秀芹,一群的人,立在那門外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

     趙德全在那人群中是年紀偏大的,他借着燈光望望門前的人,像替我叔求情一樣說: "把門開開吧。

    " 賈根柱也便瞅着他:"你有鑰匙呀?" 趙德全便又木樁一樣蹲在地上了,不言不動了。

     丁躍進就從人群走出來,到門口拉着那鎖看一看,扭回頭來瞟着人群問:"是誰鎖了門?"說:"人都活到快死的時候了,還捉奸幹啥呀,能高興一天就讓他們高興一天吧。

    "說:"把門開開吧,丁亮比他哥丁輝好得多。

    把門開開吧。

    " 賈根柱也上前看看鎖,扭回頭來說:"把門開開吧,丁亮和玲玲都才二十大幾歲,活一天他們就要做一天的人,千萬别把事情鬧回到莊子裡,鬧到他們兩個的家裡去,那樣他們就沒法做人了。

    " 都上前看了鎖,都扭頭說了要開門的話,卻是不知是誰鎖了門,不知鑰匙在誰的手裡邊。

    玲玲就在那屋裡哭起來,蹲在一個牆角的地上哭。

    哭聲像穿堂風樣從屋裡擠出來,都覺到她的可憐了,二十剛過幾,嫁到丁莊還沒過上幾天新婚的喜日子,就發現自己患着熱病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她是發現自己有了熱病才急急嫁到丁莊的,還是嫁了後發現熱病的,橫豎是她把災禍帶到婆家了。

    橫豎她一來,婆家那平靜的日子沒有了,像一塊玻璃被她打碎了。

    日子成一地碎片了。

    自然地,她就合該遭着婆家一家人的冷眼冰嘴了。

     有着病,還又偷男人,這讓丁小明知道可是了不得的事。

    偷男人,還又偷的是本家親叔伯哥哥丁亮這男人,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。

    收拾不起事,也就隻能哭,傷天悲地地哭,待玲玲在那屋裡哭到放大悲聲時,待我叔在屋裡把門窗搖得叮咚咣當時,我爺聽見動靜走出來。

    才知道我叔總是半夜離開他,不是說去和别人聊天兒,就是說到别的屋子串門下下棋,卻原來都是出門來和玲玲野合賊歡了。

     爺就氣憤憤地走過來,人們自動給他讓開一條道,讓他快步地朝着前邊去。

    也都靜下來,看我爺如何去迎這一樁兒事。

    就都聽到了我叔在那屋裡的喚:"爹……" 爺終于立在門口上,氣急地說:"你爹早就讓你和你哥給氣死啦"。

     我叔說:"你先把門開開再說呀。

    " 爺不吭。

     叔又說:"你先把門開開再說呀。

    " 爺扭回身,望着莊人們,求着大家誰把鑰匙拿出來。

    靜得很,人都彼此地看,誰也不知是誰鎖了那屋門。

    誰也不知是誰拿了那鑰匙。

    玲玲也不再哭得嗚嗚了,她立在門後和叔一道等着門鎖一開就出來,是死是活地走出來。

    可卻沒人把鑰匙拿出來,也沒人說他看見是誰鎖了那屋門。

    校院外,冬末的寒氣已經升上來,越過院牆和水漫了堤岸樣。

    能聽見寒氣在平原上的流動聲,嘩哩哩的響。

    靜嘩嘩的響。

    還有一種蟲鳴聲,是冬夜偶而響着的啥兒蟲鳴聲,吱兒吱兒地,不知是黃河古道在靜夜中的叫,還是平原深處的啥兒蟲呼和蟲鳴,這時候,在這深靜裡就都聽見了。

     清晰晰地聽見了。

     我爺說:"你們把鑰匙給我吧,不行了我先替亮和玲玲給你們跪下行不行?" 我爺說:"好壞都是一個莊的人,都是活不了幾天的人。

    " 叔就在屋子裡邊喚:"爹,你把鎖砸開!" 就有人去邊上找石頭,去竈房找錘子和菜刀,要把門鎖撬開、砸開時,卻是忽然不用砸、也不用再撬了。

     玲玲的男人丁小明從莊裡急急趕到學校了。

     叔的叔伯弟、我的堂叔丁小明從外邊趕到學校了。

     他沒病,因為他沒賣過血他就沒熱病。

    他爹賣過血,可他爹在很多年前就發燒死掉了,今天用不着再為這熱病煎熬了。

    堂叔沒有病,正年輕,他從校門外大步走進來,徑直地朝着人群這邊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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