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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是誰在人群後邊冷不丁兒說:"快看啊——快看啊——看那走來的多像玲玲的男人呀。
"
所有的人就都齊擺擺地扭過了頭。
就都看見丁小明朝着人群撲過來。
老虎、豹子一樣撲過來。
也就都看見我爺立在燈光下,臉成白色了。
蒼白了,像是學校白的牆。
說起來,小明爹比我爺小兩歲,同父同母的親,可自搭賣血那一年,我家蓋起了樓房後,叔家蓋起了瓦房後,而他們家還是草房土瓦後,為這來往就少了。
接下來,小明的爹突然下了世,小明娘有一天立在莊街上,沒緣沒由就指着叔家的瓦房說:"哪那是瓦房呀,哪是全莊的血庫哩。
"指着我家樓房的白牆說:"哪能是磁牆呀,那是人的骨頭呢。
"這話傳到爹和叔的耳朵裡,兩家就開始生份了,除了上墳就不往一處站着了。
到了熱病漫到丁莊後,我被毒死了,消息在丁莊家家裡傳,傳到小明娘的耳朵裡,她脫口就說報應啊,真是活報應。
我娘就撲到丁小明的家裡去,又是吵,又是鬧,從此,兩家就不相往來了。
從此,一家人就和兩家一模樣。
可現在,我叔和玲玲有了賊歡的事,丁小明已經像老虎、豹子樣朝着他們撲過來。
就都慌忙為他閃開了道。
沒等他到就閃開了道。
月光裡看不清他臉是啥顔色,卻都感到他走路時帶起了一股風。
他就撲到人群閃開的道裡了。
人群的臉色就都在燈光裡呈着蒼白了,像所有人的臉上都沒了死人的熱病色,沒有了生着、結着瘡痘兒的鐵青和枯幹,隻有了被水濕過的紙又曬幹了的白。
沒有血的蒼白了。
我爺僵僵地立在那門前。
所有的人都僵僵地立在那門前。
那一會,就靜着,靜極着,連平原上深靜裡的吱吱也沒了,消失了。
都盯着丁小明朝那倉屋走過來。
撲過來。
盯着他從我爺的身邊風過去。
像風從一棵枯樹的邊上刮了過去樣。
沒想到,誰也想不到,誰都想不到,我堂叔他手裡竟握有那倉屋門的白鑰匙。
他竟有着那鑰匙。
竟然有着那鑰匙。
到門前立住腳,他從手裡拿出一把鑰匙就把那屋門打開了。
先是沒打開,鑰匙往鎖裡插時反着了向,插不進,他又把鑰匙翻過來。
打開了。
呯的一下鎖開了。
門開了,事情如酷夏裡襲來了一陣寒,酷熱酷寒間自然要落下了一場冰雹樣,嘩嘩啦啦響,叮叮當當響。
一陣子。
嘩啦一陣冰雹過去了,天氣就還了原先的天氣了。
門開了,堂叔一把就把玲玲抓在了手裡邊,像玲玲就站在門口等着他去抓。
他就抓着玲玲往外走。
虎虎的人,不算高,礅礅的胖,揪着玲玲肩上的衣服往外走,如老虎禽了羔羊兒。
往外走,玲玲臉上一陣蒼白一陣青,頭發披在肩膀上,像是被提了起來樣,雙腿離開了地面樣地走,還像她被拖着雙腳挂着地面地走。
丁小明他不說一句話。
一句也不說,就那麼鐵青了臉,先從僵在門前的我爺身邊擦過去,又從人群讓開的道裡閃過去。
拖着的玲玲也從人群面前閃過去,白的臉,蒼白的臉,像一道閃樣閃過去。
丁小明從我爺身邊過去時,我爺沒說話,隻是扭着身子看他怒乎乎地走,可待他從我爺身邊過去時,我爺往前追了一兩步,也就一步兒,立下身來喚:
"小明……"
他就頓了腳,回過了身。
"玲玲的熱病已經不輕啦,你就放她一碼吧。
"
沒有立刻說話兒,也沒有停多久,我堂叔小明立在燈光裡,乜了我爺一眼睛,朝地上"呸!"一下,在我爺的面前"呸!"一下,又用鼻子哼了哼,冷冷道:
"管住你家兒子吧!"
也就走掉了。
轉身走掉了。
一轉身拖着玲玲走掉了。
這時候,校院裡的熱病們,趙秀芹,丁躍進、賈根柱、趙德全,七七八八的人,八八九九的人,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。
一場大戲不該這樣簡簡單單收了場,就都追望着堂叔拖着玲玲穿過校院子,跨過大門消失掉,都還站在原處兒,如同沒有明白發生了啥兒事,都還站在原處兒。
就都那麼木呆着。
呆站着。
無所事地呆站着。
月亮偏西了。
想起我叔來。
想起賊歡該是兩個人,女的走去了,還有一個男的哩。
便都扭回頭。
便都看見我叔不知啥時從屋裡走出來,衣服穿得齊齊整整着,連襖脖子的扣都嚴實實地扣結着,坐在倉屋門的門檻上,低着頭,像進不了家的孩娃樣坐在門檻上,把兩條胳膊垂在兩個膝蓋上。
垂挂着手。
吊挂着他的胳膊垂着手,像進不了家的孩娃一樣坐在門檻上,有些餓頭就無力搭下去。
人都扭頭望着我二叔,望着爺。
等着看我爺、我叔下一步會做啥兒事。
我爺就上前做了事。
上前猛地擡起腿,不由分說在我叔身上踢一腳:"還不快回屋,想在這丢人丢死呀。
"
我叔便起身往着屋裡走。
路過人群時,他臉上竟然有了笑。
挂了擠出來的笑,瞅着莊人們,淡淡笑着說:"讓你們笑話了——讓你們笑話了——求大家千萬别讓我媳婦知道啊。
快死的人,我還做最怕媳婦知道的事。
"
走了老遠的路,還又回頭交待着喚:"求你們,千萬别讓我媳婦知道啊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