)的熱病就發作。
大家圍着那告示樣的七條規定看和念,臉上都挂着自己罵了誰的笑,覺得那規定寫得好,舒适和快活。
就都扭頭去看着根柱和躍進。
根柱和躍進就蹲在牆下吃着飯,臉上闆結的嚴肅如天上烏的雲,到了末了時,事情和規矩就這樣确定了。
結果呢,在那條規下,學校和莊裡反而都有了許許多多跷跷蹊蹊的事情了。
丁莊就有些不是起初的丁莊了。
事情也沒啥兒大不了,就是賈根柱家裡有喜事。
大喜的事,他弟弟染上熱病了,左鄰和右舍,全莊人家都對外莊人說他弟弟身體好,一頓能吃三個馍,兩盤菜,再喝兩碗湯。
終于就把外莊一個沒病的姑娘說動了心,也就答應要嫁他。
答應三朝兩日就結婚。
弟弟要結婚,大喜的事,擺宴請客要用十張桌。
原先各家專門請客用的方桌大都改做棺材了,待今兒根柱的弟弟根寶要結婚擺宴時,借不來大喜用的八仙桌,他就讓弟弟來學校拉課桌。
半晌裡,他弟弟根寶用闆車拉着幾張課桌要走時,我爺在門口攔了他,說那課桌誰也不能動,除了孩娃們上課誰也不能動。
就是有人把他打死他也不能讓人動了那課桌。
新課桌,黃的漆,六張桌子腿套腿的裝在闆車上。
爺要去車上把那課桌卸下來,二十二歲的根寶要把桌子往上裝。
吵起來,學校裡的熱病人們都來了。
根柱和躍進也來了。
這是根柱和躍進在學校當家做主的三天後——在這三天裡,根柱和躍進沒多吃大家一口飯,也沒多喝一口大家熬的中藥湯,還兩次跑到鄉裡替病人們要照顧,給每個病人要來了十斤面、五斤豆,還說好每家有熱病病人的,麥熟後向政府免繳三分之一的土地稅,一反加一正,各家不僅有了二十幾斤糧,還又省下了上稅錢。
隻少省下了每年為那稅錢與政府的争争和吵吵。
都為這些高興時,我爺和根寶吵起來。
我爺說:"學校的桌子誰也不能動。
"
根寶說:"丁老師,我有熱病了你知道不知道?"
我爺說:"你有熱病你還和人家結婚呀?"
根寶說:"老天爺,你想讓我一輩子打光棍?"
就都圍上來,看我爺攔在門口不讓那拉了課桌的車子走,就都勸我爺。
說:"借借桌子有啥不行啊,又不是不還呢。
"
說:"人都死絕了,莊裡娶個媳婦容易嘛。
"
說:"丁老師,你不是因為根柱不讓你管這學校報複吧?"
爺不再說啥兒,隻是攔在門口上。
半暖的日光從頭頂洩下來,所有的人都把棉衣脫去了。
有的穿了舊毛衣,有的穿了新絨衣,有的單穿着布衫後,把他的棉衣披在肩膀上。
這季節,穿單的寒,穿棉的暖,他穿單披棉就不冷不熱了,寒暖相宜了。
我爺穿了件不新不舊的黃絨衣。
黃絨衣把他的臉襯成了臘黃色。
那臘黃上還挂着一層汗,在日光裡像黃土地裡滲出的水。
爺就立在學校鐵門的正中央,一手扯着一邊的門,用身子攔了那被推開的寬門縫,雙腿分立着,像兩根木樁被砸進了地裡樣。
瞅着所有的熱病們,爺對所有的病人們說:
"誰敢保證他死了,他孩娃不再來學校讀書寫字,我就讓根寶把這桌子都拉走。
"
沒有人說話。
我爺喚着問:"誰敢保證啊?"
仍然沒有人說話,就都僵下來,空氣結了冰,人便木呆着,不知如何是好時,根柱就來了。
不慌不忙地走,臉上呈着青,有一股怒氣在臉上壓蓋着。
他從人們讓開的道上走過去,豎在爺面前,收住嗓子冷冷說:"丁老師,你忘了三天前我們說過的話?"
我爺瞟了一眼賈根柱,不高不低說:"我隻要還看管這學校,我就不讓人拉這課桌子。
"
根柱說:"你看管學校是不錯,可這學校是丁莊的小學吧?"
"是丁莊的小學呀。
"我爺不能說這小學不是丁莊的,可是他說了,根柱就占下理兒了。
根柱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,摸出村委會的章,蹲下來,把那白紙鋪在膝蓋上,将公章放在嘴上哈了哈,便在那紙上蓋了一個鮮紅的印,遞給我爺說:"這下你讓拉了吧?"看我爺依然攔着大門不動彈,就又蹲下來,把紙鋪在膝蓋上,用一支鉛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:"經研究同意賈根寶從學校拉走十二張課桌用",還在那紙上簽了自己的名。
把名字顯赫赫地簽在紅的公章上,重又把紙遞到我爺的面前去:
"這下你還有話要說嗎?"
爺瞟了那張紙,和那紙上的字和章,又用眼乜斜了一下賈根柱,像乜斜一個平常愛說假話的孩娃樣,有些瞧不起,又有些可憐那孩娃。
可他眼裡的瞧不起是被根柱看見了,被大門前所有的熱病人們看了出來了,就都覺得是爺的不對了。
已經蓋了公章你就該放了人家了,說破天不就是要用幾張桌子嗎。
已經在那紙上寫了"經研究同意"了,你就該放了那些桌子了。
要結婚的喜事你那能這樣啊。
這時候,我叔從人群中擠出來,替賈家求着人情說:"爹,又不是我們家的桌子,何苦呀。
"
我爺說:"閉上你的嘴——不是你也沒有今兒天的事。
"
我叔就不再說啥了,臉上挂着笑,笑一笑,又退到了人群裡,說:"好。
好。
我不管。
我不管還不行嗎?"
趙秀芹從人群擠出來:"丁老師,你不能這樣短見吧,這課桌又不是姓丁的。
"
我爺說:"趙秀芹,你連你的名字都不認識,你明白啥兒呀?"
趙雪芹就張嘴啞然了,嘴張着,無話可說了。
丁躍進從人群後邊擠過來,撥開擋着路的人群說:"叔,讓根寶拉桌子是我同意的,你閃開讓根寶拉過去。
"
我爺說:"你同意就可以拉了嗎?"說完就拿眼逼着丁躍進,像要把他吞進眼裡去。
躍進是不怕我爺的,他和我爺乜他樣乜了一眼爺,高了嗓門生生硬硬道:"我和根柱都同意,是商量過了才同意根寶來拉的。
"
我爺把他的脖子梗了梗,把頭仰在半空裡,不看賈根柱,也不看丁躍進,隻瞟了一眼丁莊的病人們,然後就把目光仰到天上去:"要想把這桌子拉走掉,就讓車子從我的身上翻過去。
"說完這句話,爺把兩扇鐵門用力關了關,讓門縫把他擠起來,像他把自己和鐵門焊在了一塊樣,像就是根柱和躍進動手拽他、拉他、打了他,他也不會和那鐵門分開來。
景況便又硬下來,僵下來,空氣又如結上了冰。
誰都不說話。
誰都在看着根柱、躍進和我爺,看着他們如何在這僵硬中收下戲的場。
漸漸的,人就明白那不讓拉桌子不是桌子的事,不是我叔和玲玲被捉了奸的事,怕是誰來管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