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校的事。
誰來管這學校的桌子的事。
也就都默着。
黑鴉鴉的默。
被初春的暖陽照着還令人生寒的默。
寫了字、蓋了章的紙在賈根柱的手裡抖。
輕微微地抖。
他的臉上是一層死青色,雙唇繃成一條線,看着爺就像看着一頭老了還會咬人、抵人的牛。
老不死的牛。
丁躍進立在賈根柱的身邊上,他的臉上不見青,卻是被人用唾味"呸!"在臉上的沒趣和無奈。
因為我爺是他叔,好與壞都是他的叔,還教過他的書,是老師,他不能拿了我爺咋樣兒,就看着賈根柱,希望根柱這時能做些啥兒事,能讓我爺先自松開大鐵門,讓根寶把桌子拉走掉。
反正那桌子,是賈根柱的兄弟要用的,這場面,要收場也該有根柱來收場。
根柱的弟弟二十二,都知道他患上熱病了。
他沒賣過血,可不知為啥他就染上熱病了。
是丁莊全莊的人隐着實情他才讨到媳婦的,才騙下人家姑娘的。
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外莊大姑娘,比他小着兩歲半,人漂亮,有文化,考過大學沒考上。
再有幾分她就考上了。
考上了她就不用嫁給有着熱病的根寶了。
可她沒考上,她就要嫁給丁莊的根寶了。
她說:"娘,人家都說丁莊家家有熱病。
"
她娘說:"丁莊的人都說這根寶沒熱病,他沒熱病你怕啥?"
她娘說:"我供你讀了十年書,你連個大學都考不上,我一輩子白生你、養你了,白養你、供你了,你還想在娘家讓我把你養老送終是不是?"
姑娘就哭了。
哭了她就同意嫁到丁莊了。
就同意三朝兩日結婚了。
根寶三朝兩日一結婚,也就算做過男人了,也會有自己的後代了,有了熱病也沒有那麼多的憾事了。
他就等着結婚的事。
準備着結婚的事。
待一切都準備妥當後,隻差拉幾張桌子在婚宴上擺擺時,沒想到我爺攔了他的路。
這不是攔了他拉桌子的事,是攔了他的大喜的事。
他瘦小,人也剛有病,身上還未退掉發燒的熱,缺精神、短力氣,加上我爺是長輩,他不能拿我爺咋樣兒,就有些可憐地瞅着他的哥。
他哥對他說過以後學校、莊裡的事都歸哥管了,哥要趁活着把家裡的後事安排好,眼看着弟弟成個家,眼看着把父母的百年後事都打發一遍兒,趁活着再把賣血沒有蓋起的另外幾間瓦屋蓋起來。
可現在,我爺連課桌都不讓他拉回去,他就有些可憐地瞅着他的哥,盼着他哥突然說句啥兒話,我爺就從那門前走過去,他就把喜桌從學校拉出去。
根寶就那麼半是哀求、半是替哥為難地望着賈根柱,這一望,根柱說話了。
根柱忽然有些平靜地說:"根寶,這桌子從哪拉來的,你還拉回擺到哪兒去。
"
根寶越發不解地望着哥。
根柱說:"聽我的話,把桌子拉回去。
"
根寶便猶猶豫豫地又拉着那些桌子往學校裡邊走。
闆車和桌子在走動中的叽咔聲,灰土乎乎地落在大門口。
病人們也都望着那拉進院子深處的一車桌,有說不清的憾事挂在每一張的臉上去。
不知道根柱為啥要這樣,不明白那麼隆重的一出戲,就這樣不了了的收了場。
日頭已經移到了校園的頂,院子裡初春的氣息愈發的濃,能聞到從平原上漫來的樹草發芽的潤,像人站在河邊聞到的水氣樣。
爺料不到事情會這樣收下場。
料不到根柱會這樣通着情理軟下來。
他忽然覺得好像是自己哪兒對不住根柱了,對不住根寶的婚事了,望着在對面教室卸着桌子的瘦根寶,他對根柱說:"根寶請客的桌子我去借,我就不信莊裡借不來幾張八仙桌。
"
"不用了。
"根柱冷冷一笑說。
淡淡地說。
淡淡地說着,根柱就從爺的身邊擠過了門。
和爺擦肩而過時,他的臉上又開始闆着了青,脖子又有青筋跳起來,像有幾根發綠的柳枝豎在他的脖子裡。
他就那麼冷冷地從我爺身邊擦過去,在所有病人的目光中,朝着丁莊走過去。
不緊不慢地走,像一段沒有枝丫的樹樁移在平原上。
移在初春裡。
初春了,樹都發了芽。
所有的事情都要發芽了。
事情是一環扣着一環的。
有了這一環,也就短不了那一環。
賈根柱回到莊裡沒多久,我嬸宋婷婷就從丁莊走出來。
像一股風樣從丁莊卷過來。
旋風樣,朝着學校裡刮。
她走着,臉上也是臘着黃,嘴角上的肉一牽一牽地抖,手裡扯着的孩娃兒小軍,跟不上她的走,就一路小跑地追。
小軍的腳步兒,像踩着鼓點樣追着他娘的腳步兒。
平原上,泛綠的小麥漾蕩着青色的光。
那些荒野的地,荒野下的田地裡,也都有淺淺的綠色從土裡鑽出來,在探頭兒探腦望着世上的事。
遠處的黃水村,或是小李莊的人,那些沒有病的人,在他家的田裡鋤小麥,或是澆着春小麥。
人在遠處的天底下,就像風裡的一把、一捆豎在地裡的草。
我嬸在那灰亮的路上走,卷着走,小軍被拉着扯着跟在她的身後跑,那景況,和丁小明在那一夜把玲玲從倉房屋裡拖将出來走着樣,一模的樣。
午時了,到了燒着午飯、吃着午飯時候了,可丁莊的人,不燒午飯也不吃午飯了。
生火燒飯的婦女都把柴火熄下來。
鍋燒開的又往鍋裡添了生的水。
舀飯吃飯的又把飯碗推在了案闆上。
他們不知道莊裡出了啥兒事,又好像知道要發生啥兒事,大大小小的人、男男女女的人,跟在我嬸的身後邊,跟着往學校風卷着。
卷過去地上騰起了一陣土,像馬隊從村莊朝學校奔了過去樣。
有男人立在門口罵:"一輩子沒有見過熱鬧是不是?你給我滾回來。
"
他的媳婦就從那人群撒着回來了。
有老人站在村莊中央唠叨說:"還嫌莊裡熱病死的人不夠?還要跟着去逼着人家上吊是不是?"
她的兒娃或孫子也都站下了,立在莊口不去看那熱鬧了。
可也有媳婦從她兒女手裡接過碗:"看去吧,看看熱鬧吧。
"
"快去吧,快去看看熱鬧吧。
"
她的兒女、孩娃就追着人群往學校跑去了。
丁莊已經二年沒有這麼熱鬧了。
自有了熱病都沒有這麼熱鬧了。
這熱鬧是要超過馬香林說說唱唱的熱鬧呢。
是活靈活現、不是戲文裡的熱鬧呢。
那時候,學校裡已經靜下來。
趙秀芹領着兩個婦女到南邊去燒了她的飯。
别的人,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屋裡去。
院子裡,蕩空空的靜,像冬天裡的野曠般。
我嬸就扯着她的孩娃從外邊卷着進來了,後邊跟着許多的大人、孩娃進來了,腳步聲啪喳喳的響。
把學校的鐵門推開時,那鐵門的響聲讓人的牙根有些酸。
學校裡的人,最先聽到那聲音的是我爺。
是我爺和叔。
他們正在屋裡說着啥,說着剛才發生了的事,抱怨着,抱怨該不該那樣對待根寶時,我叔說:"好壞根寶也是有病的人。
"爺卻說:"有了病就别騙人家姑娘呀。
"我叔說:"又不是丁莊的姑娘,你管那麼多幹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