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真就又要一次次的家破人亡了,像賈根柱說的那麼樣,莊裡就提前着那家破人亡的事情了。
家破人亡的事,和這年的春天提前到來樣,急腳快步趕來了
平原上已經布滿了綠。
田野上的小麥脖子都硬将起來着,蓄了一冬的地力這時都用在了生長上,好的田地和壞的沙土地,在初春裡都把小麥養得肥肥的旺。
隻是旺到半月後,一月後,仲春來到後,沙土薄地的地力用盡後,那時才能看出地的厚薄來,看出一些莊稼的瘦黃來。
這當兒,初春裡,一片的綠。
路邊、田頭和沒有種小麥的荒野地,野草瘋着長。
長荒了,瘋野了,紅花、白花和黃黃紫紫的花,飄蕩在一片一片的綠草間,像印錯、印亂了的花布樣。
大紅中的綠;大綠中的紅。
一片模糊中的黃;和一片豔黃中模模糊糊的綠,七顔八色着,如一草一花都成了瘋子草,瘋癫癫的花。
豎在平原上的樹,不見孤獨了,綠葉都在半空晃。
晃着長,像唱着歌兒生長樣。
那上了千年的古道上,黃河的古道上,被沙土鋪蓋着的黃河古道上,寬處上千米,窄處上百米,在平原上逶迤迤地鋪展和延伸,有着幾百裡的長。
其實呢,沒誰知道有多長,好像和天一樣長。
因為它的長,因為它比平原低,低出一、二米,呈着枯沙的灰黃和灰白,像勒在地球上的一條枯敗卻又結實的腰帶樣。
可現在,春天了,野草在那古道上四處瘋長着,那腰帶似的溝壑和平原一個顔色了,也就看不出它的溝壑深淺了。
平原是真的一馬平川了。
一馬綠川了。
一世界的綠色了。
滿天滿地都是綠色了。
樹都綠着了。
莊稼綠着了。
村莊綠着了。
天地也都綠着了。
熱鬧也在春天醒轉過來了。
忙起來,像沒有病一樣,都忙着從學校往家裡搬東西。
搬分給每一個病人的桌子和椅子,還有黑闆和原來老師屋裡的箱子、床鋪、臉盆架和一些從哪弄來的木闆、檩條與椽子。
叔已經回到了丁莊住。
回到了他家去住了。
回了娘家的我嬸宋婷婷,從娘家捎來了話,說她死了都不願見我叔。
她隻想見見我叔死後的樣子就行了。
說等他死了她來丁莊把房子賣掉,把家當拉走就行了。
我叔就隻好從學校回到家裡住,回家守着門,等他死了她來拉東西,賣房子。
學校裡,爺已經不是保管了。
誰也不把他當作保管、老師了。
他隻是住在那裡的一個丁莊老人了。
熱病們,吃飯、下棋、熬藥,病重、病輕都與他無瓜葛。
沒有人再對他敬着了,雖然還是住在大門口的屋,可有人從門口過去了,隻是他朝人家點個頭,人家才朝他回個頭。
人家朝他點個頭,他也忙不疊地朝人家回個頭。
至于那幾十個的熱病們,在教室屋裡做些啥,說些啥,病輕了都又幹些啥,那些都與他不相關聯了。
能讓他還住在學校已經不錯了。
有一次,他問一個二十幾歲的病人說:"根柱的弟弟結完婚,把借學校的課桌還了回來沒?"
那人說:"啥兒根柱呀,他是我們賈主任。
"
爺就愣在門口上,望着那個年輕的病人說不出話。
那個滿臉瘡痘的年輕病人也就淡下腳:"你不知道吧?我根柱叔和躍進叔已經是我們的主任啦。
"
說着話,那病人就往院子裡邊走,把我爺留在門口像把他留在了世界外。
就昨天,昨兒天的黃昏裡,日頭由黃爽朗朗變成粉淡淡的紅色時,趙秀芹從學校外邊走回來,胳膊彎裡挎了竹籃子,籃裡放了白菜、粉絲、紅蘿蔔,還有幾斤肉,兩條魚和一瓶酒。
肉是鮮豬肉,酒是當地最好的宋河液,不開瓶香能飄十裡。
爺望着走近的趙秀芹,老求少地笑着說:"喲,要改善生活呀?"
趙秀芹臉上跟着堆下笑:"給賈主任和丁主任倆人做飯呢。
"
我爺說:"不是大家都吃肉?"
秀芹說:"賈主任和丁主任去向政府要來了一筆照顧款,大家都說要給他倆單獨買上幾斤肉,買上一斤酒。
"
這時候,爺才知道根柱不叫根柱了,根柱是了丁莊熱病委員會的賈主任。
躍進不叫躍進了,躍進是了丁莊熱病委員會丁主任。
爺知道校園裡邊有了一番新的天地了,有了新的次序了,像鄉政府、縣政府、地區和省裡換了領導樣,一切都不是原樣了。
改天換地了。
爺覺得心裡有些酸。
有些酸酸的寒,可又覺得畢竟熱病們的日子好過了,這就沒話兒可說了。
沒啥兒可牽可管了。
可是就今天,就過了一夜到今天,百無聊賴時,爺從屋裡走出來,在門口站一站,繞着學校的圍牆走了一圈兒。
圍着初春的綠色走了一圈兒,像繞着他家走了一圈樣,待回到學校門口時,就見病人們,個個大汗淋淋地從學校扛着東西往外走。
有的扛了教室裡的兩張桌,有的扛了一個大黑闆,還有的,兩個人擡了學校放在一個牆下風道的一根大檩木。
再有的,沒有擡也沒有扛,幾個人用一個闆車推着原來學校老師的床。
他們一個個,都臉上發着光,興沖沖地把學校的東西朝着丁莊運,朝着自己家裡搬,如爺在夢裡看到的地上開鮮花,地下結黃金的時候忙的莊人們。
人人都手忙腳亂着,邊走邊說着:"你的桌子比我的桌子好,木闆比我的桌子木闆厚。
"
"你的那根木頭是榆木,要賣了肯定比我這桐木貴。
"
"你分的床是栗木吧?我家分的床是椿木的。
"
說着都從開了大門的學校湧出來,像了一股水,閘門一開洩了出來樣。
我